到了十二月份,全县的土地勘察完了,大部分农田也征收入了基地。
红卫县的农民们闲着也是闲着,江锦辞便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去修水利。
过去李家村修过三合土防渗的蓄水池,吃过兴修水利改旱地为水田的甜头。
江锦辞索性趁着基地还没完全建好、春耕还没来的空档,带着全县闲下来的农民们清淤、加固、修渠、建闸,把河引来的水,一级一级分到每一片田里。
农民们编成队,挖泥的挖泥,夯土的夯土,和当初修李家村水渠时一样,热火朝天。
忙到天擦黑,江锦辞才拖着步子回了院子。
一进门,赵铁牛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阿辞,老领导派来的老中医,在屋里等着呢。”
江锦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前些日子老领导在电话里就说要派人过来,这段日子忙得很,到时忘了这事了。
走进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碗,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起身伸出手道:“这位就是江主任吧?老领导让我来的,姓宋,您叫我老宋就行。”
“宋老先生一路辛苦。”江锦辞客气握了上去,“偏远地方,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江主任说哪里话。”老宋摆了摆手,“老领导交代的事,跑再远也是应该的。”
寒暄了几句,江锦辞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腕。
老中医三指搭上去,闭目把脉。搭了左手换右手,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睡眠。
搭着搭着,老先生心里就有数了。
这年轻人的脉象沉稳有力,体壮如牛,别说是五天没怎么睡,就是熬半个月,这怪物一样的身体也垮不了。
可他临来前,老领导亲自交代过:不管探出什么,都得让他早睡早起,不许再熬夜。
老先生睁开眼,捋着胡子,一本正经地下结论:“江主任,你这身子底子是好,可连日操劳,已经亏了。往后千万不能再熬夜,早睡早起,三餐按时,否则积劳成疾,悔之晚矣。”
江锦辞挑了挑眉,也不戳破,老老实实应下。
老中医这才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包裹,一样一样往外拿:几支长白山的老山参,用红绳系着,须子完整;
十几包鹿茸片几十盒阿胶,一大袋黑枸杞,还有一些犀角牛黄等罕见的东西;
最后才掏出两小瓶进口药片,瓶身上印着洋文,老宋拿在手里,一本正经地叮嘱:
“这是国外的好药,每天按时吃,补足之前熬夜的亏空。”
江锦辞接过来,扫了一眼瓶身上的英文,看着上面写着的《复合维生素片》,听着老头说这是补熬夜亏空的进口药,市面上买不到到的鬼话。
只觉得心里好笑,面上却是一脸认真:“劳您费心。”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是老领导亲笔写的,字迹粗重,字里行间无外乎是:“听医生的话,按时服药,保重身体,不许熬夜。”
江锦辞看着堆满堂屋的礼物,随手翻了翻,心里唏嘘。
那位远在京城的老人,是真把他的身体健康放到了国家大计的层面上了。
当天晚上,江锦辞亲自下厨,用老山参炖了一锅药膳鸡,又炒了两个菜,把李守田一家请过来。
黄云儿怀着身孕,多盛了一碗汤,喝完脸红彤彤的。
李守田见这是好东西,也嘴贪的多喝了几碗汤,结果补过头了,鼻血直流。
而赵铁牛因为被江锦辞下过基因改造药剂,喝了几大碗一点事都没有。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
短短半年时间,红卫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上面的任命,也跟着一道一道下来了。
刘德胜调进了省里,安排在省农林口,任省革委会农林组副组长,位置比县里高了一大截,已经是省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了。
老领导认可过的人,表扬过的人,当时在场的所有干部自然会把风声往下透露,刘德胜等人注定不会被埋没在红卫县。
他临走前特意绕到李家村,跟江锦辞道别,说了好半天的话,趁着江锦辞去做饭的工夫,留下来一院子的东西,偷偷跑了。
王建业正式去掉了副字,成了红卫县革委会主任;老周则如愿以偿地从公社调进县里,当了王建业的副手。
这两个人,一个管全县,一个管内务。上任那天,两个人都郑重地跟江锦辞表了态:县里的事,全力给基地开路。
李守田成了公社主任,而红卫县各个村落的大队长这个职务,因为农民们都转成工人了,也就一并撤了。
全都进了国家基地,生产队那一套,自然也就成了过去。
李守田当上公社主任后,愈发地忙碌,只是每周总要抽空闲,来江锦辞这小院里坐一坐。
私下相处,依旧喊锦辞,可一出这个院门,在外人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称一声江主任。
李大刚继承了李守田的好脑子,天天跟在江锦辞和赵铁牛身边学,跑腿、记账、看仓库,进步飞快。
江锦辞看他踏实上进,心里已经打算,往后给他安排一个领头的差事。
最高兴的,是赵铁牛。
自打李家村的人都成了工人后,杂活、累活终于不用他一个人扛了。
有人打下手,有人跑腿,有人守仓库,他这个副基地长,只管协调调度,头一回清闲下来,靠在办公室木椅上,悠闲地喝茶看报纸。
年底这阵子,工地上没那么紧了,江锦辞难得清闲。
一天下午,县城送来了一封信,京城来的。
江锦辞拿着信,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晒着冬日的暖阳,一行一行往下看。
信是母亲写的,开头先问身体,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听老领导说你经常熬夜搞研究,要保重身体,天冷了有没有添衣裳。
然后才说起家里的变化:国家把他们一家安排进了军属大院里住了,独门独户,比原先那两间平房宽敞太多,每人都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最大的那间留给了江锦辞。
现在她被安排在大院的家属厂里干活,管仓库,也不累,按月领工资。
父亲被介绍进了军工厂,八级钳工的手艺没丢下,一上岗就带了几个徒弟,腰板都硬了。
弟弟妹妹在军属大院的学校上学,学费、书本钱都是全免的。
信里反反复复叮嘱:你在外面好好给国家办事,家里不用惦记,都好着呢。
以后不用寄钱和票了,现在家里花不了什么钱,吃住大院里都有,你爸和我现在的工资都不低,你自己留着花。
信到末尾,只剩思念。
你爸昨天晚上还念叨着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呢,我让他也写几页信给你,他又不肯,让我帮着嘱咐几句。
你妹妹在门框上画了道印子,隔几天就去比一比,天天都说:“等哥回来的时候,自己要长到一米六。”
你弟弟牙换了三颗了,性子也没有以前那么皮了。
直到最后,那单独一行,字迹变得走样,还有几滴明显的湿痕:
“我和你爸,还有你弟弟妹妹,都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江锦辞捏着那几张信纸,躺在躺椅上望着蓝天,沉默了许久。
院墙外是李家村的冬天,土路上有工人运料的车经过,还有李家村村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好半晌,江锦辞才起身从屋里拿出纸笔,回了封家书:
问江父的身体怎么样,徒弟带的顺不顺心;问江母新工作适应的怎么样?合不合心意,不喜欢的话自己可以开口给她换一个;
问弟弟住进大院后有没有惹事,有没有跟别人打架;问妹妹现在画画画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进步。
写到最后,停顿了下,还是落下了一行:“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就回去看你们。”
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里时,天色已经一点点暗了下来,村子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隐约传来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一年的忙碌,到这一刻,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