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锦辞就被院子里的动静给吵醒了。
他坐起身来,望向窗户,外面的天色才微微亮,太阳都还没出来。
也没赖床,打了个哈欠,江锦辞就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就见到李秀英和王芳在灶房里忙活着,灶上的锅里正煮着粥,热气氤氲。
江兄弟,起来啦? 李秀英见他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嗯,起来了。 江锦辞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怎么今天来的这么早?
昨天李队长不是通知了嘛,说今天正式上工。
李秀英一边搅着粥一边道:我们想着,第一天上工,得给村里人留个好印象,毕竟以后就要在村子里生活了,所以就起的早了些。在知青点也无聊,就先过来煮早餐了。
王芳在灶膛前添着柴火,也跟着道:是啊,积极点,早到的话李队长面子上也有光,说不定…… 说不定就因此给我们安排轻松的活计呢。
说完,她偷偷瞄了一眼江锦辞,像是希望这话能得到他的认可。
江锦辞听了也只是笑笑,从橱柜里拿出昨晚就腌制好的五花肉,又拿出一把泡在水里的葱,递给李秀英:
肉已经腌好了,等粥冒泡了就把肉下进去。葱择好洗干净,切成葱花放碗里。
哎,好!
交代完后,江锦辞摆了摆手,拿着牙缸和毛巾,到院子井边洗漱去了。
两个小姑娘也是挺单纯的。
光靠着提前到场,确实能让人留个印象,但这事还得看人。
李守田这种大队长,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管你早到晚到?当然,遇到那种心胸狭隘的,你不早点到地等着的话,确实会被穿小鞋。
但就凭提前到场,就想讨个轻松的活计,那就是异想天开了。
这个年代,你积极点是理所应当的,不积极才是异类。
洗漱完后,赵铁牛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门口,看到李秀英在里面忙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锦辞。
江锦辞好笑地道:两小姑娘怕被穿小鞋,所以积极了点。赶紧洗漱吧,到时也早点去集合点,给老李一个面子。
赵铁牛听了皱着眉头,很是无语的:那也积极的有些过头了,一个小时前我就听到他们开门的动静了,那会天还是黑的。
一边说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
江锦辞倒也理解,这家伙昨晚又半夜跑去隔壁村牛棚了,一大早又被吵醒,有点小脾气是正常的。
更别说赵铁牛这小脾气是因为早餐不是江锦辞亲自下厨,才生出来的。
等赵铁牛洗漱完回来,李秀英和王芳已经把粥盛好,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四碗肉粥,一碗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吃吧,但是别太急,时间还早,别烫着。
江锦辞坐下,三人看着热气腾腾的粥认真的点了点头。
江锦辞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动,味道居然意外的好,虽然肉是自己腌制的,但粥的火候被李秀英两人把握得很到位。
赵铁牛作为吃货,一入口就尝出了味道的差异,当即放下碗,一脸认真地看着两女:
我说…… 你们俩今年多大了?
李秀英愣了一下:快十八了。
王芳你呢?
我…… 刚满十七岁。 王芳小声道。
那就是了!
赵铁牛一拍大腿,语重心长地道: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好好睡觉!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觉都睡不够,营养又跟不上,以后身高可就定型了!
赵铁牛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比划:你看我够高吧?但你绝对猜不到我十四岁的时候才一米六!”
这话一出口,李秀英和王芳脸忍不住抽了抽,什么叫十三岁才一米六?听听这是人话吗?
江锦辞也有些无语,这放二十一世纪也算是拔尖的了,更何况这会是一九七零年!
而赵铁牛像是没看到江锦辞三人的表情,继续说着自己的理论:
“现在我可是一米九六,之所以能长到这么高,就是因为我天天睡够十个小时,顿顿吃到饱。听哥的,以后多睡会,别起那么早,不然你们就都成矮冬瓜了!
李秀英和王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长身体?她们俩倒还真没想过这茬。
在城里的时候,家里人光顾着让她们干活,哪管什么长不长身体?根本就没留意过这事。
王芳偷偷拿江锦辞和赵铁牛来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心里顿时慌了!
她好像真的不算高,才刚到江锦辞的胸口处...这要是真不长了,以后可怎么办?
李秀英也有些将信将疑,但赵铁牛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由不得她们不信。
江锦辞在一旁听得也一阵无语,要不是他知道赵铁牛的是个吃货她还真就信了。
这家伙绝对是嫌弃,李秀英两人的手艺不够好才这样说的。
不过…… 赵铁牛说的倒也不是全没道理,二十岁前骨缝还没完全闭合,确实还有长个子的余地。
王芳看着也就一米五出头,李秀英一米五三,虽然在这个年代也算中下水准了,但站在赵铁牛身旁,还真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看来之后的食谱得改一改了,多加些骨头汤、奶制品,让这两个姑娘好好补补。
见两女煞有其事地认真点头,显然把赵铁牛的话听进去了,江锦辞顺势放下碗,正色道:
赵铁牛说的虽然夸张了点,但有一点是对的。你们这个年纪,该睡就睡,别总想着搞这些花架子。
见两女满脸的不明所以,江锦辞叹了口气,开始给两人讲解了起来:李队长这个人,我跟他打了几次交道,也算了解一些。
他是那种…… 你不惹事、好好干活,他就不会为难你的人。
但你也别指望搞一些花架子他会对你特殊对待,他手里管着整个村子的人,一碗水得端平,不可能因为你早到个半小时,就把轻松的活给你。
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做? 李秀英连忙问。
很简单,见了村民,点个头、打个招呼、露个笑脸就行。你们普通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方言你们也听不懂,但礼多人不怪。
你笑一笑,人家就觉得你这孩子不错,不端城里人的架子。
听了这话,李秀英和王芳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当然,这不是让你们去讨好谁。
江锦辞看了她们一眼:只是环境不同了。在城里,各家各户关上门过日子,各扫门前雪,谁也不碍着谁。但这里是农村,不是城里那一套。
农村里,谁家有个事,都是呼朋唤友、靠大家互相帮衬的。
哪家生病了,邻居会帮忙照看着;哪家走亲戚、有急事出门,孩子也会交给邻居照看一两天;
房子着火了,全村人都会来帮忙救火;生孩子、婚丧嫁娶,更是全村人都到场帮衬。
你们以后都要在村里生活,就得按村里的规矩来。
别总带着城里人的那套偏见,觉得村里人蛮横、排外、粗鄙。
其实村里大部分的人都实在,你对他好一分,他也能对你好一分。要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不要光听别人的评价!
当然。
也别傻呵呵地什么都信。尤其是对小人,保持礼貌距离、维持可表面客气就行,不用掏心掏肺。
遇到蹬鼻子上脸的人,要果断!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要有判断。
说到这,江锦辞目光严肃的落在李秀英身上。
尤其是你,李秀英。
李秀英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从公社见到你开始,你就浑身是刺。
江锦辞语气平静,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确实,这样能保护好自己,谁也不敢随便欺负你。但一身刺的人,也会把本来想帮你的人,心怀善意,甚至是身边的人都扎跑。
你想想,在知青点的时候,老知青们把东西从你们房间搬走,为什么?
真的是怕了你?不是。是因为我们和赵铁牛的态度摆在那儿,他们掂量掂量,不敢得罪。
如果我们没站出来,你和王芳两个人,一身刺,对着七个老知青,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无非就是硬碰硬,但结果会是怎么样?相信你自己能预想得到。
李秀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江锦辞说的是实话。就凭她和王芳两个,对着七个老知青,确实不够看。
与江锦辞结仇的严乐和佘建国,就敢直接骑在她们头上。
刺是要有的,但不能从头到尾都竖着。
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心里得有数。对那些实在的、没坏心的村里人,你不用处处提防;对那些笑里藏刀、总想占你便宜的人,你的刺才有用。
是了,以前家里弟弟老是欺负她,自从炸刺狠狠地揍了一顿弟弟,然后被家里收拾了一顿,自己又拼命反抗以后。
弟弟就不敢欺负她了,家里也不敢打她了,但是却冷嘲热讽,缺衣少食了起来。
甚至到最后,身为父母的他们在外面到处说她的坏话,说她泼辣,不服管教、疯婆子、爱打人。
一个劲的贬低自己,就.....
就好像这样就能彰显他们的谦虚和伟大一样,好像这样子贬低她,别人就能高看他们一样,就从不在乎她在外面被人怎么指指点点。
就这样久而久之,她对任何人都这样,警惕、防备、一句话一个举动,就立马炸刺反击....
见李秀英听进去了后,江锦辞又看向王芳。
王芳。
啊…… 我在。 王芳吓了一跳,抬起头。
你刚好反过来。 江锦辞道,你太内向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
我知道你文静,话少,这是好事。但太文静了,就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今天严乐和佘建国敢把东西堆在你们房间,明天就敢把脏活累活都推给你们,后天就敢更过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王芳的脸白了白,低下了头。
她知道江锦辞说的是什么。
在知青点的时候,她确实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忍着。要不是李秀英拉着她,她连站队都不敢。
不用你像李秀英那样,张牙舞爪的。
见王芳被吓到了,江锦辞语气缓和了些:但该说的话,得说。该拒绝的事,得拒绝。别人欺负你头上了,你哪怕小声说一句
不行 ,也比闷不吭声强。
你要是实在说不出口,就跟李秀英说。她替你挡着,但你自己也得慢慢学着立起来。
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替你出头,到最后毁了自己,又害了她人。
王芳的情况与李秀英相反,两人作为邻居。王芳父母天天指着李秀英在外的名声,以及在家的待遇来警示她、打压她。
女孩子要足够温柔,足够听话,好好干活,要能吃苦,将来才能嫁的好,才能帮衬家里。
久而久之,她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江锦辞说完后就继续喝粥了,本来他是打算慢慢的培养教导她们的,毕竟也算是半个手下了,他有义务护着。
但现在两人都有意识的想做出改变,就不一样了,可以直接下猛药,一次性解决会更好。
虽然说房子建好后,两人搬过来确实能直接避免她们上一世的悲剧,但那只是一时的。
自己不可能让她们当一辈子跟班,性格底色和三观不变的话,有些亏和坎还是会吃的,甚至跌的更惨也说不定。
走极端的依旧走极端,上吊的依旧会上吊,砍人的依旧砍人。
只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小树苗才能茁壮成长。
李秀英和王芳都沉默了。
这些话,她们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她们说过。
在家里,爸妈只会说:“出去了,收起你那小家子气,别给我丢人!”
“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什么都要我讲吗?”
可是,明明他们什么也没教啊!只会埋怨,只会抱怨,天天喊苦,抱怨生活....
“怎么什么都要教?你是个蠢驴吗?!人家怎么不用教就懂?生了你这样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村里的人野蛮,去了后别跟他们打交道,多干活,少吃饭!攒些粮食寄回家,你弟弟还要长身体呢....
下乡了老实点,别惹事 !
一点叮嘱都没有,也没说该怎么保护好自己,就怕她们惹事,给他们添麻烦....
在学校,老师也只管成绩,谁管你性格怎么样?
下乡了,遇到的不是严乐那种想占便宜的,就是老知青那种欺负人的,简直是将偷奸耍滑、勾心斗角、占小便宜、欺负新人....演绎的淋漓尽致。
还是第一次,有人坐下来,一条一条地跟她们分析:你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对,以后该怎么改。
而且,说得这么直白,这么…… 一针见血、掏心掏肺。
李秀英的鼻子有点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浑身是刺,是在保护自己,这是对的。从来没想过,这刺也会伤到别人,也会让自己孤立无援。
王芳更是红了眼眶。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没人会在意她怎么样。
没想到江锦辞把她的处境和问题都看在眼里,还特意指点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动。
我们…… 知道了,江...大哥。
李秀英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我们会改的。
江锦辞听到突然改变的称呼,喝粥的动作顿了顿。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下来:嗯。快吃吧,吃完该走了。
这会粥也没那么烫了,几人很快就吃完了早餐。
等两女洗好碗筷,江锦辞便带着人往大队部走去。
到了的时候,集合点已经三三两两站着些村民了。
见到江锦辞一行人过来,村民们顿时议论了起来。
就在江锦辞几人停下脚步的同时,张桂芳热情地迎了上来,操着一半普通话一半方言的腔调,打起了招呼:
哎呦,你们就是江知青和赵知青吧?
她笑着上前:我是大石他妈,听大石说,这几天你们请他吃过几次糖?真的谢谢你们哈……
话虽然是对着江锦辞说的,但那双眼睛,更多的是落在赵铁牛身上,亮晶晶的。
跟在江锦辞身后的李秀英和王芳两人,听着这夹杂着方言和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一脸懵逼,基本上没听懂几个字。
但两人谨记着江锦辞的教导,对着张桂芳和周围看过来的村民,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在打招呼。
这一下,周围议论的村民们,顿时对她们有了些许好感。
哎呦,这两个女知青性格不错嘛!
就是就是,一点也不像之前那三个老女知青,刚下乡的时候可是满脸嫌弃呢,看我们像看要饭的似的……
而且上工也积极,来的还挺早的。别的不说,就冲这点,这两女知青绝对不是那种躲懒的人。好好教一教,应该不会拖我们后腿……
就是就是,看着就机灵……
李秀英和王芳虽然听不懂方言,但能看到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以及言语中释放的善意,当下也轻松了不少,嘴角的笑更真诚了些。
而江锦辞和赵铁牛自然听得懂村民们的议论,以及张桂芳说的是什么。
应该是我们谢谢大石才是。
江锦辞笑着回应,语气客气:全凭他带路,我们才能找到李队长家,也是因为他带路,我们才知道去哪里捡柴火。这孩子聪明得很。
赵铁牛也跟着接茬:是啊,大石这孩子,虎头虎脑的,一看就随婶子,聪明又伶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哎呦,叫我什么婶子啊!
张桂芳脸上笑开了花,摆了摆手:我叫张桂芳,叫我芳姐就行了!我也只比你们大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