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12月16日,星期六。
这是个明媚冬日的周末。乔治街十号的书房里洋溢着淡淡的热情。两杯咖啡见底,《温斯科尔市报》的报纸被丢在一边,上面的头版令早起的男人心旷神怡。
安娜不可能不知道丈夫享受着这种“普天同庆”的气氛。她坐在办公桌后,盯着他。他正叼着烟斗,鼻孔里飞出着不知哪首乐曲的旋律,望着书房的天花板。
忽然,她开口说:
“维克多,你喜不喜欢休息?”
维克多明白她的意思,安娜总是有许多“爱好”。其中,最主要的爱好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他吐出一口烟圈,没有动地方,活像个贵族老爷,但却应了一声,语气懒洋洋地:
“啊,当然啦,亲爱的,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你打算去哪?我陪你。”
“真高兴你终于有时间了,还乐意陪我——”对此,安娜就这么说了一句,便垂了一下眼眸,突然就不再说话。
这很不寻常。安娜怎么能说出这么少女感的话呢?
接着,短暂静默。维克多反应了过来。他终于离开了沙发,走到了安娜身边,然后看着桌面上一封署名亚利多维的信件,双手放在了她肩上,语气充满了敬仰,开口。
“对不起。我亲爱的夫人。”他说,“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如果我的生活里没有你,我都不敢想,那会是多么的空虚乏味,很感谢你愿意抽时间陪我,我正打算去…”
“乡下狩猎。”安娜补充,她终于重新抬起眼睛,转过半身看向维克多,眼睛里满是玩味儿。
“对,我就打算去乡下狩猎。”听到这话,维克多笑了,仿佛真就这么想的。他吻了她后,才起身又问,“所以,我干嘛又要去见岳父?我可真不想见他。”
“那么,你不肯见他,我和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完婚呢?你总不能让我以未婚妻的身份跟你过一辈子吧?还是你另有人选?”
“…”维克多突然沉默了,然后呵呵地乐了,“我不是求过婚,你还答应了吗?”
“我们还得登记。”安娜眯了一下眼睛,她审视着维克多,“你不会忘了吧?”
忘了?怎么可能呢?他只是工作太忙了。
“怎么可能?”一念至此,维克多忽然坐了下来,就坐在安娜对面,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脸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当然,最多的依然还是头疼,“我怎么会将这件事忘了呢?”他再次反问,然后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你操之过急了,你父亲对我什么态度?我要让他去做公证,这怎么可能?”
安娜托起脸,像是很喜欢他头疼的表情。
“那你是不打算跟我结婚了?就打算这么拖下去?直到你有信心说服我的父亲?”
维克多吸了一口烟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下子摇了摇头,一下子又点了点头。最终,他盯着安娜,好像被铁皮包裹住了,脸颊写满了犹豫。
“安娜,”他说,“再过段时间行不行?我可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里,去跟一个阴阳怪气的老头待在一起。”
“我会陪着你,维克多。”
“陪几天?”
“两天。”
“哈?为什么周末就不能好好休息?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公园,我们可以去那里逛逛,说不定还能吃点不错的美食,找一个干净的酒店住几个小时。”
“那跟待在家里有区别吗?”
维克多没吭声。
安娜继续说:
“维克多,我知道你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我父亲根本不喜欢你…”
“觉得去掉,而且我很有信心。我只是怕你父亲自卑,难以真正接受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婿。”
现在轮到安娜不吭声了。她摇了摇头,好像要把所有影响感情的东西都甩掉。
“你去不去?”她再次问。
“亲爱的,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他的音调是抗拒的,抗拒多于赞同。
安娜盯了他一会儿,无视了他的抗拒。她很少这样,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我叫埃尔森给你准备两套衣服。”
“多准备几套吧。”维克多叹着气,吐出烟圈。
“不会久待的,维克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打起来,到时候衣服坏了,还能换换。”
安娜笑了,笑得很迷人:
“那就阻止这种事发生,维克多。”
“可是该怎么做呢?亲爱的?”
“你是男人。你娶妻子,不是应该由你自己看着办吗?”
话语落下,维克多发现安娜正看着自己,脸上有掩盖不住的崇拜和欣赏。他迟疑了一下,崇拜和欣赏就消失了,像是幻觉。她又变成冷淡的安娜了。
“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结婚,维克多?”
“想。”维克多拿下烟斗,认真地点头,直视着她。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对。”维克多又应了一声,没人能这样将他逼到无路可退。除了安娜。最后他长叹一声,这也是别无选择的事情。
“亲爱的,你父亲喜欢什么东西呢?”
“烈酒、猎枪、战马。”
“我上哪去搞这些东西?”
安娜像是早知道维克多会这么说,面无表情地说:
“我买了一瓶50年的酒。”
“真棒!”维克多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都没有给我买一瓶。”
“真对不起,我忘了。”
短暂静默。接着,两人都笑了。
维克多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那么我该穿体面点,还是穿非常体面点?”
他说这话认不认真?毫无疑问,他心里充满了愉快,却又必须表示不情愿,连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不情愿。
安娜望着他,打量了他一会儿,说:
“我一会给你搭配,让他看得顺眼些。没关系吧?”
“都这么久了。”维克多望向天花板,“当然没关系。”
“你真是善解人意,亲爱的。”安娜起身,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副愉悦的真诚表情,“走吧,跟我回卧室。”她用着哄孩子的语气。
然而,维克多却没有动作。他仍旧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说:
“安娜,你刚刚叫我什么?”
“亲爱的。”
“再叫一遍。”
“亲爱的。”
“再…”
“走不走?”她打断了他,又变得面无表情。
他站起身来,凝视着她。明亮的光线下,她无法断定她眼前这个人什么表情。可他突然的动作,却让她惊呼出声。
他抱着她离开了书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