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正,于谦便像往常那样,立在端本门下。
大本堂辰时一刻才开堂,还有大半个时辰。
于谦从不白白放过这段时间,总是站在门廊下,一边等着太孙出来,一边在心里默背昨日温习过的课文。
他背到《大学》首章“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那一节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东宫的小太监,快步走到他面前,躬了躬身:“于公子,太孙叫你进去。”
于谦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襟,便跟着小太监往里走。
这种情形以前也常有,太孙有时起得早,便叫他进去一起用早膳,或是一起翻几页书。
他进了东宫正殿,一眼便看见太子和太子妃都在。
朱允熥坐在案后,见他进来,道:
“文堃,昨日先生们讲的五篇课文,你与于谦相互问难一番,让我瞧瞧你学得如何。不然,等到下次经筵,怕是全忘光了。”
朱文堃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四个字,却也不敢顶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走到于谦面前,面对面站着。
两人便像在学堂里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问难开了。
徐令娴原本只是安静坐着,渐渐看出来了。
于谦这孩子,都是挑最简单的问,像是生怕难住了太孙。
而太孙问他的那些,他却答得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她心里浮起一句话:都说陪太子读书,可这个小陪读,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
她又看了儿子一眼。文堃虽然被比下去了,脸上却没有半分懊恼之色,反而笑嘻嘻的。
文瑾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依偎在母亲身侧,眨着一双大眼睛,小脑袋一会儿转向哥哥,一会儿转向于谦。
问难持续了两三刻钟,终于告一段落。
朱允熥看了朱文堃一眼,又看了于谦一眼,开口道:“文堃,你如今良师也有了,益友也有了,往后可得好好用功。”
朱文堃垂手应了一声:“是,爹。”
于谦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朱允熥站起身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正殿。
刚出端本门,便见夏福贵脚步匆匆从甬道那头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拂尘,走得衣摆都带风。
他见了朱允熥,躬身一礼,口中道:“殿下,陛下让奴婢来问一句,章程可定下来了?”
朱允熥脚步不停,点了点头:
“基本上定下来了。我正要去文华殿,最后拢个总,便去武英殿面奏。”
夏福贵应了一声是,又补了一句:“陛下今早还念叨了一回,说殿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把身子熬坏了。”
朱允熥笑了一下:“劳父皇挂心。你回话就说,我精神好着呢,让他老人家宽心。”
文华殿里,人已经到齐了。
赵勉和傅友文坐在左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搁着算盘和几摞稿纸。
邹元瑞和宋礼坐在右首,面前是一幅摊开的地图,图上画满了标记,红圈蓝线密密麻麻。
郭英和李景隆并肩坐在靠门的位置,一人端着茶盏,一人手里转着一支笔。
见太子进来,几人齐齐起身。
朱允熥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章程我昨夜又过了一遍,大体上没有问题了。今日最后对一遍,对完了便送父皇御览。曹国公,你先说。”
李景隆放下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
“殿下,臣把江南一带有头脸的富商摸了一遍底。愿意接水泥窑的,有二十三家;愿意包运输的,有十五家;愿意承揽筑墙段的,有三十七家。
还有几十家盐商、布商,不想自己下场干活,问能不能投钱给朝廷,算作股本,将来按股分红。”
朱允熥点了点头:
“投钱入股这个事,可以议。但有一条,入了股,就不能插手工程。银子进来,账目公开,年底分红。
回头你会同傅部堂、邹部堂把章程拟出来,入股门槛、分红比例、退股条件,都要写清楚。”
李景隆应了一声,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朱允熥又转向郭英:“武定侯,兵部和五军府那边怎么说?”
郭英答道:“边军不参与筑墙,只负责验收,几个指挥使都点了头。”
邹元瑞走到地图前:“水泥窑定在平阳和太原,先建八座窑。等宣大试验段修完,再考虑扩建。”
宋礼在一旁补充:“八座窑同时开工,需要工匠约一千六百人。拟从滦州老窑厂,抽调熟练工匠,再从当地招募力工。”
朱允熥问道:“煤呢?”
宋礼道:“初步定下三处,都是露天好采的,离河道也不远。全部包给商户开采,工部定价收购。”
傅友文把面前册子翻开,开口道:
“总账也拢出来了,约需银九百二十万两。若是照从前法子,十年都不一定办得成。如今改用新章程,顶多三年便成了。”
朱允熥略一沉吟,往武英殿走去。李景隆等六人不远不近跟着,一路上还不停低语着。
朱标坐在御案后,见他们进得殿中,挑眉看了一眼。
朱允熥双手将册子呈上:“章程已定,请父皇御览。”
朱标接过册子,问道:“你想好了吗?”
朱允熥没有丝毫犹豫:“想好了。”
停了两三息的时间,朱标又问道:“此事朝野瞩目,又是开天劈地头一回,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朱允熥答道:“至少八成。”
朱标环视下首六人,慢悠悠道:
“知难行易,定出章程是一回事,落到实处又是另一回事。
比如说,煤矿包出去,那些商户能管住底下矿工吗?若是煤矿塌了方,矿工死在矿洞里,谁来善后?
再比如,煤好容易采出来了,可运到半路上,船翻了,一窑水泥等着煤来烧,怎么办?”
殿中寂然无声,朱允熥答道:“父皇问的这些,儿臣都想过。
煤矿包出去之后,工部绝不能撒手不管。朝廷定安全条规,商户必须照着办。一旦出了事,由商户负主责,朝廷监督问责。
至于运输,章程中已写明,承运商户须缴纳保证金,按期运到,全额结款;逾期或损毁,从保证金里扣。
运费定得比市价略高出一些,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把煤按期按量运到。
话又说回来,就算朝廷还像从前那样,凡事都是大包大揽,煤矿就不塌了吗?煤船就不翻了吗?”
见朱标仍旧默不作声,朱允熥又补了一句:
“前怕狼后怕虎,第一步永远都迈不出去。前面的路确实不好走,但总有趟过河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朱标已拿起朱笔,轻轻批了个准字。
夏福贵,拿到通政司,即刻发往宣府镇、大同镇,以及北平行都司、山西布政使司,命他们全力配合。
朱允熥心头大喜,旋即又觉肩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