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八年腊月三十,除夕。
春禧殿里摆了两大桌年夜饭。郭惠妃带着徐妙锦,徐令娴领着几个孩子,还有几个老太妃,坐了一桌。
文瑾穿着一件大红袄子,头发上扎了两朵绢花,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隔壁桌,像只不安分的小雀儿。
朱元璋左右坐着朱标和朱椿。
周王世子朱有炖、楚王世子朱孟烷、湘王世子朱久煇、蜀王世子朱悦燫,并排坐在朱允熥左下首。
四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筷子举得规矩,眼睛却时不时往朱标脸上瞟。
允煊和允熙规规矩矩坐在朱允熥右下首。
朱高燧坐在最边上,他倒是不怕朱标,夹菜夹得飞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朱元璋先动了筷子,说了几句吉利话,年夜饭便开了席。
酒过三巡,朱标搁下筷子,看了那四位世子和朱高燧一眼,开口道:
“你们五个,都到了婚龄了。过了正月初五,各回各家,把婚事完了。”
四个世子齐齐一愣,随即起身,躬身应道:“谨遵伯父之命。”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大伯父,我不想娶媳妇。”
朱标嗤笑一声:你说啥?我没听清,有胆再说一遍!
朱高燧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梗着脖子道:“我要在大本堂学本事。娶了媳妇,天天被管着,还怎么学?我不娶。”
朱标站起身来,走到朱高燧面前。
朱高燧仰着头看他,嘴巴一撇一撇的,似乎还要再说。
朱标左手揪住他耳朵,右手扬起,扇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满桌人都愣住了。
朱高燧捂着脸,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朱标恼着脸低喝道:
“你就是被你爹惯得无法无天了!一天到晚净知道胡说八道!你比允煊还大半岁,他都要娶媳妇了,你不娶,要你何用?
正月初六,就把你送往广宁。想来南京?娶了媳妇,还能再来。敢半道跑了,把你关进宗人府,一辈子别想出来!”
几个世子连连吐舌头,朱高燧满脸不忿,却不敢再吭声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低着头,再也不夹菜了。
朱元璋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年轻时打儿子,比这狠多了,高燧生来就是欠揍,朱标这一巴掌,算是轻的,论理,应该打三十戒尺。
年夜饭吃到戌时才散。外头院子里已经摆好了焰火,几个小太监正等着点火。
朱高燧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一个人拐了个弯,往讲武堂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暗处,没有人跟上去。
正月初一,朱标在庆寿宫陪朱元璋说了半日话。
父子俩聊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说了一会儿,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格致馆,怎么样了?”
朱标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如实答道:“允熥办的,儿臣没怎么过问。”
朱元璋“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不管,那就对了。”
朱标坐在那里,品味着父亲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正月初二到初五,朱标几乎天天往坤宁宫跑。
有时候带着文瑾,有时候一个人。去了也不过是坐着喝几盏茶,说几句闲话,翻几页闲书,或者小憩一会。
朱允熥看在眼里,心里觉出几分不一样来。
往年过年,父亲从除夕到元宵,没有一天不批折子的。
有时候年夜饭已经上了桌,他还伏在案头,说“等一会儿”。
这一会儿,常常等到菜都凉了,还不见人来。
可今年不一样了,他像是真的放下了什么。
正月初六一大早,有炖、孟烷、久煇被送走了。
朱高燧被六个侍卫“护送”着,上了往北去的马车。
临上车时,他钻进车厢,把帘子狠狠一撂,气呼呼走了。
正月初八,各衙门开印,年算是过完了。
正月十二,朱标御武英殿听政。
这是开年来第一次大朝会,在京官员几乎全到了。
殿中黑压压站满了人,朝笏在手,衣冠整齐。
任亨泰抢在第一个出班奏事,捧着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皇太孙册封大典,臣等已与宗人府、钦天监会商完毕。择定吉日,二月十九。请陛下御览。”
朱标看了一眼奏本,朱笔批了一个“准”字。
任亨泰又奏:“靖王殿下大婚,择定三月二十八。就藩日期,择定六月初七。请陛下御览。”
朱标又批了一个“准”字。
两件大事说完,任亨泰没有归班,身子微微躬了下去,声音突然低了几分:
“陛下,臣有一事,久蓄于心。臣年老力衰,耳聩目昏,办不了差了,实在不敢尸位素餐。求陛下开恩,放臣致仕。”
朱标看着任亨泰,没有立刻答话。
从前年起,任亨泰就要辞职,前后提了四五回。
每提一次,皇帝就挽留一次,他也就不再坚持了。可今天,任亨泰又提了。
朱标看了他好一会儿,开口说道:“任卿既然去意已坚,朕也不好一味强留了。”
任亨泰深深一揖,额上青筋微微浮起:“谢陛下隆恩。”
朱标又道:这样吧。《洪武征战录》编撰已近尾声,父皇说,需得有人从头到尾润色一遍。
卿也不必到讲武堂应卯,只在家中慢慢润色就好。如何
任亨泰应了声是,退回了班列。
朱标正欲再议下一件事,刑部尚书焦芳出班了。
他捧着笏板,声音带着几分苍老:
“陛下,臣比任尚书还年长两岁。既然陛下准了任尚书致仕,臣也请辞。臣年迈体衰,不堪驱驰,求陛下恩准。”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孟良臣也出班了。
他躬身道:“陛下,臣父前日殁了,臣是依礼守制,求陛下准臣回乡丁忧。”
紧接着,通政使梁凤翼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母年已八十三,眼瞅着没几天活头了。臣想床头尽几年孝,求陛下准臣回乡侍母。”
殿中彻底安静了,朱标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年还没过完,诸位就商量好了,专门摆朕一道?”
焦芳连忙拱手道:“陛下说哪里话。臣等各自有各自的难处,绝无串联之事。”
朱标目光从焦芳脸上,扫到梁凤翼脸上,又从梁凤翼脸上,扫到孟良臣脸上。
三个人都低着头,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标终于开口了:“孟卿节哀。依礼守制原是该的。朕准你半年孝假。但朕把话说在前头,孝假一满,你还是回大理寺主事。”
孟良臣张了张嘴,朱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散朝。”
他把朱笔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也不等百官行礼,转身便走。
殿中官员面面相觑。
焦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梁凤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良臣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任亨泰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
朱允熥尾随着朱标出了武英殿。
他没有赶上父亲,只是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方才殿上那一幕,一个一个往外蹦。
四个部院大臣,四个衙门,同一天发难。
父亲压住了火,没有当面发作,但朱允熥知道,父亲心里头那口气,没那么容易散。
是事有凑巧?还是刻意为之?难道是在集体抵制迁都?
迁都的事,已经定了。
父皇在北平城楼上亲口说过,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往北边搬,怎么可能再缩回来?
但是这帮人,知道归知道,愿意不愿意,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南京的根基太深了,六部衙门、粮仓、码头、商铺、宅邸,祖祖辈辈几代人的产业,全都在这里。
皇帝说一声搬,他们就欢欢喜喜跟着走?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