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沉思片刻,刚要开口却被脑海里的一道声音打断。
“纸纸,我的好白纸,别说了,有些事情他们还是不要太早知道,以他们的实力与心性控制不住。”
楚安芷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音在喉咙里顿住。
她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写满期待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刚刚还激动的众人,瞬间失望。
“你们只要知道三千世界,无穷无尽。这方天地,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天道,有法则,有生灵,有因果。天道之下,万物皆循其道,生生不息。我们要做的,不是仰望外面的世界,是守护好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待我们真正站在此界顶端,触碰到那层壁障,自然会看到外面的世界。”
众人虽有不甘,却也知楚安芷所言非虚。
云孤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慕韶华抱着大刀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
阮桃妩团扇轻摇,目光在楚安芷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追问。
悟心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捻动佛珠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声音沉稳:“漱玉施主所言极是。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众人见悟心大师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追问,殿内的气氛从方才的紧绷渐渐松弛下来。
赵惊昼趁机转移话题,说起战后抚恤和重建的事。
众人也顺着她的话头,将注意力从那些遥不可及的秘密,拉回眼前实实在在的事务上。
楚安芷坐在椅子上,指尖还搁在杯沿上,目光落在那些重新开始交谈的面孔上。
夕阳从殿门外涌进来,将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映得明亮,有的皱眉沉思,有的低声讨论,有的端着茶杯出神,一切看起来都和方才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些关于三千世界、关于天道法则、关于这方天地之外还有无数天地的只言片语,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楚安芷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那些种子会生根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会让一些人走上更高的路,也会让一些人迷失在欲望的森林里。
但她不能说更多,赵归涯说得对,有些事知道的太早没有好处。
路要自己走,坎要自己跨,别人说得再多,不如自己摔一跤来得明白。
殿内的交谈声渐渐大了起来,赵惊昼、宋朝生正和阮桃妩、慕韶华、叶知秋、封无痕商议战后抚恤的具体事宜,李慕萧、百里天歌、白恒和白鹤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
悟心大师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云孤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在思考。
柳烟坐在他身侧,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秦家夫妇和欧阳夫妇已经聊到了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笑声时不时从那边传来。
倒是年轻一辈的都挺安静的,时不时的看向喝茶的白望舒、冥思的楚安芷和说悄悄话的赵遇鹤与花无忧。
楚安芷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起头,目光扫过欧阳叙白、沈言澈、裴书臣、陈屿堂、叶未央、柳清漪、莫离、秦羽那一张张写满好奇的脸,就连温觉夏、柳清晏和盘逍都时不时的偷瞄。
又看了看角落里捧着茶杯假装很忙的白望舒,以及装作在聊天,实际上乱聊的赵遇鹤和花无忧,沉默了片刻。
“想问什么就问,别憋着。”
欧阳叙白第一个没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心翼翼的:“师姑,我之前还在和未……神明吵架,我会不会被囊死啊?”
楚安芷:……
就这?
楚安芷看着欧阳叙白那张写满‘我会不会死’的脸,嘴角抽搐:“不会。”
欧阳叙白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楚安芷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他听到这句话估计会。”
欧阳叙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从期待到惊恐,只用了一瞬。
并招到了沈言澈和裴书臣的无情嘲笑。
欧阳叙白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瞪了那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一眼,又转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楚安芷:“师姑,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嘴欠,您知道的,我这张嘴,向来没把门……”
楚安芷看着他,无语:“你跟他认识上百年了,他的脾气,你不知道?”
欧阳叙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赵归涯的脾气,那家伙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
可那是以前,现在那双金色的横瞳,那身拒人千里的气质,还有那个不自觉就会带出来的古老腔调,他实在摸不准。
楚安芷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出声:“行了,他若真计较,早找把你扔出去了。”
欧阳叙白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却喝出了琼浆玉液的气势。
沈言澈在旁边幸灾乐祸:“瞧你那点出息。”
欧阳叙白放下茶杯瞪他一眼:“你有出息,你有出息你躲什么?这两天是谁一见他就往我身后缩的?”
沈言澈的表情僵了一瞬,讪讪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裴书臣在旁边看够了戏,终于开口:“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说正事,未来现在的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能不能变回以前那样?虽说现在这个样貌挺好看的。但是总感觉怪怪的,你们懂得吧。”
楚安芷看着裴书臣那张写满纠结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懂裴书臣的意思,赵归涯现在的模样不能说不好看,浅粉色的长发,金色的横瞳,整个人像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美得不真实。
可就是这份不真实,让人不敢靠近。
但楚安芷还是摇了摇头:“便肯定是变不回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性格。”
她突的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诡异。
“你们得适应一下,毕竟身为神明的他可比你们认识的他还要臭屁,还要难伺候些。”
众人听到‘更难伺候’四个字,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欧阳叙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沈言澈放下茶杯,裴书臣嘴角抽了抽,温觉夏拨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赵归涯从前那副欠揍的模样。
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说“关我屁事”。
那已经够难伺候了,现在还要更难伺候?
欧阳叙白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飘:“师姑,你说的更难伺候,是指哪方面?”
楚安芷想了想,认真地说:“各方面。”
众人:嘤。
楚安芷看着众人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轻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别这副表情。他只是难伺候,又不是不讲道理。你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把他当神明供着就行。”
欧阳叙白苦着一张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楚安芷已经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微凉,她却喝出了几分从容。
殿内的气氛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流动起来,众人各怀心思,却默契地不再追问。
夕阳从殿门外涌进来,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