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小路湿滑,脚踩上去发出闷响。萧景渊低头看着手中的石片,边缘的刻痕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他把石片塞进怀里,顺手扶了下肩上的包袱。前方秦凤瑶抬手一停,队伍立刻静了下来。
“不能再往前走了。”她回身说,“天快黑透,林子里看不清路,万一再有野兽,不好应付。”
沈知意从后头走上前,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低,风带着潮气扑在脸上。她点头:“收队吧。今日所获已不少,拓纸、样本、测绘图都齐了,没必要冒夜路风险。”
传令兵立刻分头跑动,吹哨三短一长。各组陆续停下,工匠收起炭笔卷尺,文官将未完成的拓纸夹进油布册子,医生检查随行伤员能否行走。厨师背着锅走在最后,锅底还沾着一点粥渣。
“把东西都捆紧。”沈知意一边走一边交代,“拓纸用油布包两层,炭笔记板用防水布裹好,药材和干粮分开装,别混了。”
几名工匠应声动手,拿绳子扎牢木箱。一名文官抱着册子走得慢,萧景渊伸手接过,背在自己肩上。“你那本子沉得很。”他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文官道谢,喘了口气。两人并肩往回走,林间光线越来越暗,落叶踩碎的声音格外清晰。走到残墙围合区时,安保组已列队等候。秦凤瑶亲自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前锋断后,中间护送伤员,我押尾。”她下令,“火把点起来,别走散。”
火光亮起,一行人缓缓向岛边移动。岸边小船早已备好,主船在远处海面静静停泊,桅杆上的灯笼微微晃动。众人依次登船,物资一箱箱搬上甲板,工匠扛着测绘工具最后一个上船。秦凤瑶最后一步踏上来,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岛屿,从袖中取出一支信号烟火,划燃火折子点了。
“嗖——”
烟火升空,炸出一道红光。主船水手看见信号,立刻解开缆绳,准备启航。
甲板上,沈知意打开油布册,一张张翻看拓纸。火光下,螺旋纹与星图残刻并排铺开,她用指尖沿着线条比划。萧景渊蹲在一旁,从怀里掏出石片,轻轻放在其中一张拓纸上。缺口正好吻合,纹路连成一线。
“这弯道。”他忽然开口,“像不像御膳房蒸笼盖上的气孔走向?一圈绕到底,热气不散。”
旁边一名老文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琢磨图纸。沈知意没说话,只把另一张植物分布图摊开,指着东南方向:“暖流经过这里,岸边有贝壳堆积痕迹,说明常有人活动。医生记录的草药也多见于南洋沿海村落。”
“可西南也有古岛遗存符号。”一名年轻文官小声插话,“我们带的星图残片,指向那边。”
“水流方向不对。”一名工匠接过话,“我在海边长大,这岛上冲下来的浮木,都是往东南漂的。顺水走,省力。”
沈知意点头:“符号、水流、植被、风向,四样都指向东南。西南虽有遗迹记载,但无活水,无聚落迹象,可能性低。”
她看向萧景渊。他正用指甲轻轻刮着石片边缘的泥灰,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就东南吧。反正我也没指望靠猜谜吃饭,只想着到了地方,能吃上口热乎的。”
众人轻笑。沈知意将拓纸重新收进油布册,合上扣子。她转身对舵手说:“调整航向,东南季风带,稳速前行。”
主船缓缓调头,帆索吱呀作响,七艘船只依次转向。海面波光微闪,船尾划出长长的白痕。舱内灯火渐熄,甲板上只剩巡逻水手来回走动。
秦凤瑶脱下外袍披在肩上,走到船舷边。两名年轻水手正靠着栏杆发呆,她走过去拍了下其中一人肩膀:“傻站什么,来,跟我打两拳醒醒神。”
那人一愣:“在这船上?”
“怕掉海里?”秦凤瑶挑眉,“我教你稳桩步,摔不下去。”说着拉起架势,一招“白鹤亮翅”推出去。
另一人也来了兴致,跟着比划。不多时,三四名水手围过来学动作。秦凤瑶边教边说:“岛上野兽都扛住了,还怕这点风浪?到了地头,咱们可是正经使团,别让人瞧扁了。”
厨房里飘出烤红薯的香味。厨师端出一盘,递给练拳的水手一人半个。烫手,他们来回倒腾着啃,笑声传开。一名文官从舱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拓纸,看见这一幕,也放慢脚步,站在边上吃了口红薯。
沈知意走到主桅下,抬头看旗。大曜使团的旗帜在夜风中展开,边角微微鼓动。她摸了摸袖中的油布册,确认封口牢固。
萧景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热气往上冒。“给你的。”他说,“夜里凉。”
她接过碗,抿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这一次。”她轻声说,“不只是逃难。”
他点头:“说不定还能带回几样新菜谱。南洋金柚羹我惦记好久了。”
两人相视一笑。远处海面平静,月光洒在波浪上,像撒了一层碎银。船影破浪前行,帆影斜斜映在水面。
秦凤瑶那边还在教拳,有个水手动作太猛,差点撞到灯柱,惹来一阵哄笑。厨师又端出一盘红薯,这次加了点糖霜。文官们陆续走出船舱,围着火盆坐下,有人说起明日轮值安排,有人翻看笔记,准备整理今日所得。
沈知意把空碗递还给萧景渊。他接过去,顺手放在栏杆边的木箱上。两人并肩站着,看海面延伸至天际。
东南风稳稳吹来,船速渐渐加快。主桅顶端的旗帜完全展开,猎猎作响。舵手握紧方向杆,眼睛盯着罗盘。副帆吃满了风,整支船队如雁阵般滑过海面。
舱内,一名工匠正在修补炭笔记板的边框,钉子敲得轻而准。医生给最后一名伤员换了药,叮嘱他早些休息。厨师收拾完锅碗,蹲在门口抽烟袋,烟丝燃得缓慢。
甲板上,秦凤瑶终于收了拳,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船头,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海平线。片刻后,她转身喊:“都别熬太晚,明早还要看航程!”
水手们应声散去。传令兵打了个哈欠,回舱前顺手把蓝布条收了起来——那是岛上勘察时用的标记,如今不再需要。
沈知意最后看了一遍航海日志,提笔写下:“癸卯年九月十七,离岛,航向东南,风顺,人安,物齐。”
她合上日志,交给文书收好。
萧景渊靠在桅杆旁,仰头看星星。北斗斜挂,南斗初现。他认不出几颗,也不在意。怀里石片贴着胸口,还有点余温。
海风拂过面颊,带着咸湿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胃口有点开。
主船破浪前行,六艘随行船只紧紧跟随。海面宽阔,不见陆影。但谁都知道,前方有岸,有村,有未曾见过的风物。
船尾拖出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慢慢散开,融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