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又旺了一阵,火星子噼啪跳着,纸角上那个小洞被热气掀得微微颤动。萧景渊盯着“食养”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
沈知意起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合紧了些。外头风不大,但天色渐沉,寒意顺着缝隙往里钻。她回身时,秦凤瑶正从暖阁角落的矮柜里翻出一卷空白册子,拍了拍灰,搁在桌上。
“药的事总得先定下来。”沈知意坐回原位,声音平缓,“菜谱是防病,药局是救命,不能等。”
萧景渊点头:“你说怎么开始。”
“请太医列个单子。”她说,“风寒、咳嗽、跌打这三类最常见,每样配两三种成药,不求多,只求稳当可用。药材不能太冷僻,否则百姓就算领了方子也抓不到药。”
秦凤瑶用指甲在册子上划了三条线:“那就三类六种。写明用量,印出来贴在药局门口,谁都能看懂。”
“可太医院那边……”萧景渊顿了顿,“直接递话过去,动静太大。贵妃眼皮子底下,十三皇子党正找由头挑错处,咱们刚提减税,再推药局,容易被人说‘收买人心’。”
“那就私下请。”沈知意语气不动,“我父亲门下有两个老太医,一个姓林,一个姓陈,都是老实本分人,早年跟我爹一起修过医典。他们不愿沾权斗,但若说是为百姓试方,未必不肯帮忙。”
萧景渊没反对。他知道沈仲书虽退居二线,但在文官和太医院里还有些旧交情。这种事,走明路反而坏事,暗中联络反倒稳妥。
“你去安排。”他说。
沈知意应下,当即写了两封短笺,唤来身边宫女,低声交代几句,宫女收好信便退了出去。
三人没散,继续等。炭火烧得屋子暖和,茶水续了一轮,还没等到回音。秦凤瑶索性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问:“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就换人。”沈知意答得干脆,“或者我们自己先拟个草单,请尚食局的老厨子参详。有些食材既是药又是饭,他们比太医更熟。”
萧景渊笑了声:“你是打算让御膳房一边做养生饭,一边兼着开方子?”
“有何不可?”她也微微一笑,“厨房灶台上的东西,哪样不是调理身子的?红枣补血,绿豆清热,生姜驱寒——这些道理,寻常妇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把它写成规矩罢了。”
这话倒让萧景渊想起什么:“前日我去集市,见个卖藕粉糕的老太太,熬浆时加了点川贝末,说小孩吃了不咳。她儿子常年跑码头,听郎中讲的。”
“那正是我们可以用的。”沈知意眼睛亮了些,“先把这类民间验方收上来,筛一遍,剔掉危险的,留下稳妥的,再请太医过目定夺。”
正说着,宫女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折好的纸。
沈知意接过一看,点了点头:“林太医今晚就能来,陈太医明日午前到。都说愿意看看这个‘防治试点’是怎么个做法。”
萧景渊松了口气:“总算有人肯蹚这浑水。”
当晚二更,两位太医换了便服,由东宫侧门悄悄进来,直入暖阁。他们年纪都在六十上下,须发花白,神色谨慎。沈知意亲自奉茶,将设想简要说了一遍,强调只发基础药、设登记簿、限区域发放,绝非大撒药材。
林太医听完,捻着胡须道:“若真能做到防冒领、控剂量,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药材成本高,你们打算从哪儿出钱?”
“户部尚未批款。”沈知意坦然道,“目前只能先靠东宫垫付,走一步看一步。若试点见效,再请朝廷支持。”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都没再说反对的话。他们提笔开始列药方,一边写一边解释:黄芪配党参治体虚乏力,川贝母炖梨止干咳,三七粉敷伤止血……每一种都注明适用症状、禁忌人群、每日用量。
三个时辰后,清单初成。共六方九药,皆为常见病症所用,药材也不算稀有。两位太医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才签字画押,临走前只叮嘱一句:“莫滥用,莫轻传,否则一旦出事,连累的不只是你们。”
送走太医,天已微亮。沈知意将清单誊抄一份,交给账房采办人员去市面询价。萧景渊一夜未睡,此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秦凤瑶则趴在桌上打盹,靴子歪在一旁。
到了巳时初,采办管事回来禀报:黄芪因北地干旱歉收,市价翻了两倍;当归库存紧张,大药铺惜售;川贝更是被几家大户药行囤着,不肯零卖。
“照这清单采齐三个月用量,至少要三百两银子。”管事低头道,“若想压价,恐怕得找主家谈。”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三百两不算巨款,但东宫月例有限,这笔钱若全砸进去,其他开支就得缩紧。更何况这只是开头,后续还要建药局、雇人手、运药材,开销只会更大。
秦凤瑶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能不能少买点?先供一个坊试试?”
“已经在算了。”沈知意翻开账册,“我把范围缩到最急用的三种药——止咳散、跌打丸、补气汤料,优先给城南贫户集中的几个里巷。这样首月耗银可压到八十两以内。”
萧景渊睁开眼:“八十两能办成事吗?”
“能。”她语气肯定,“只要药能到手。”
“那运输呢?”秦凤瑶皱眉,“山路不好走,前些日子听说西岭一带有流寇劫商队,药材要是半道丢了,可没法补。”
“那就派人护送。”秦凤瑶立刻道,“东宫侍卫里有几个是从边军调来的,认得山路,也见过血。我挑四个老卒,组成押队,再沿途联系几个驿站旧识照应,应该没问题。”
沈知意摇头:“人可以派,但不能以东宫名义出面。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说太子私调护卫经商牟利,就够参你一本。”
“我又没说去卖药。”秦凤瑶不服气,“这是为百姓运药,光明正大。”
“可在外人眼里,就是太子势力插手民间事务。”沈知意耐心道,“李嵩正愁找不到借口削你兵权,你这一动,他立马能上奏说你‘擅权越界’。”
秦凤瑶咬牙,拳头捏紧又松开。
“那就换个法子。”沈知意转向萧景渊,“不如我亲自去见几位药材商。京中有几家老字号,祖上都跟太医院打过交道,讲些情面,或许能让价。”
“你去谈?”萧景渊有点意外。
“我去最合适。”她点头,“既代表不了朝廷,也不显山露水。就说东宫想采一批药做善事,日后若有官府采购,优先考虑他们。他们图个名声,也图长远生意,未必不肯松口。”
萧景渊思忖片刻:“那你带上两个账房,把各家报价都记清楚,别让他们糊弄你。”
“我知道。”她应下,“今天就约人见面。”
午后,沈知意换了身素净衣裙,未带仪仗,悄然前往城中药材行聚集的西街。秦凤瑶则回房换下常服,披上练功袍,径直往东宫西侧的练武场去点名调人。
萧景渊留在暖阁,手里拿着那份药品清单,一页页翻着。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川贝母”三个字上。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几个字:**先活一人,再救百人**。
他吹了吹墨迹,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此时,沈知意已在一家名为“济安堂”的药行偏厅落座,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掌柜拱手相迎,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太子妃亲临,蓬荜生辉”,眼神却透着几分试探。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想采一批药,做善事用。你们若肯让些利,将来官府若有采购,我可代为引荐。”
掌柜笑容微滞,低头喝茶,没接话。
沈知意也不急,慢慢说道:“我知道今年药材紧,尤其是川贝、当归。可越是这时候,越该帮一把。城里多少人家,孩子发烧都不敢抓药,你们也是做医药的,心里没数?”
掌柜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太子妃说得是。可我们也难啊,进货价就高,租铺子、养伙计、缴税,样样要钱。若是降价,怕是连本都保不住。”
“我不让你赔钱。”沈知意语气平和,“只请你按去年市价出货,数量不多,每月百斤以内。你赚个辛苦钱,我也能把药送到 hyж的人手里。双赢的事,何乐不为?”
掌柜低头盘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与此同时,秦凤瑶站在练武场边上,对着四名身穿旧甲的侍卫开口:“我要你们跟着一趟差,不打仗,不杀人,就护一批药进京。路上可能遇贼,也可能没事。你们愿不愿意?”
四人齐声应道:“听凭侧妃吩咐!”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路线图,摊在地上:“我们走西岭小道,避开关卡耳目。每人带刀,穿便装,扮成商队脚夫。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出了事,由我担着。”
四人俯身看图,其中一个老兵指着一处山谷问:“那儿往年常有马贼,要不要绕?”
“不绕。”秦凤瑶盯着地图,“就从这儿过。他们若敢来,正好试试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