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人最怕的不是怪物，而是怪物忽然发现，你比它更不讲道理。
三千艘登陆艇撞进地球大气层。
没有试探，也没有减速。
玄黑色的艇身在剧烈摩擦中迅速变红，外围的防护阵纹一层层亮起。墨家的非攻符文负责稳固结构，阴阳家的玄水阵负责吸收热量，公输家的机关核心则负责把吸收来的热量重新压回推进器。
班大师若在这里，多半会指着公输仇的鼻子骂一句邪门歪道。
公输仇则一定会反唇相讥，说能把敌人的火拿来烧敌人，才是机关术的最高境界。
遗憾的是，两人都不在。
所以登陆艇里的大秦士卒只能听见金属外壳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咔嚓。
像是有一头无形巨兽，正用牙齿啃噬这支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军队。
“距地面八千丈！”
“污染浓度持续上升！”
“甲字三十七艇护盾出现裂纹！”
一名军法官半跪在震颤的舱室中央，死死按住面前的数据罗盘。罗盘表面并没有文字，而是一张不断变形的人脸。
那张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变成军法官自己的模样。
“你已经死了。”
罗盘里的人脸轻声说道。
军法官眼神骤然恍惚。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腐烂发黑，手臂上的血肉一块块脱落。周围那些熟悉的同袍也都成了干枯尸体，空洞眼眶中钻出细长触手。
“你们在三千年前就死了。”
“这艘船是一口棺材。”
“王翦从未存在。”
“江昆也从未存在。”
低语如同细针，顺着耳膜扎进脑海。
军法官呼吸越来越急，右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短剑。
下一刻，一只粗糙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念军籍。”
坐在对面的百夫长开口。
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
军法官茫然抬头。
“什么？”
“老子让你念军籍！”
百夫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疼痛让军法官眼中的混乱散去少许。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声音沙哑地开口：
“大秦新历四年，远征军前锋营，甲字三十七艇。主将王翦，先锋卫庄，百夫长蒙骜，军法官赵石……”
他说到这里，忽然愣住。
“你叫赵石？”百夫长问。
“是。”
“那你看自己的军牌。”
赵石低头。
玄铁军牌上刻着两个秦篆。
赵石。
字迹锋锐，入铁三分。
军牌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
受命于君，籍录于秦。
“大秦军籍里有你，神念天网里有你，君上的数据库里也有你。”百夫长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你死没死，不是那张鬼脸说了算。”
他一拳砸碎罗盘上的扭曲人脸。
“是大秦说了算！”
轰！
整艘登陆艇猛烈一震。
舱门外传来机关锁解开的声音，灼热气流夹杂着刺鼻恶臭灌入舱室。
“距地面三百丈！”
“准备撞击！”
百夫长蒙骜拔出长剑，站在洞开的舱门前。
下方是一座死去的城市。
倾斜的摩天大楼刺向铅灰色天空，破碎高架桥如同腐烂骨架，街道上堆满锈蚀车辆。黑色菌毯覆盖了每一寸裸露地面，无数人形生物仰头望来。
它们有人的五官，却没有固定的形体。
有的身躯不停融化，再重新拼合；有的长着几十条手臂，每只手都握着一部亮起的手机；还有些怪物披着腐朽衣服，胸前挂着早已模糊的工作证。
当登陆艇出现，它们同时张开嘴。
“回家。”
数十万道声音汇成一股浪潮。
“你们回家了。”
“放下武器。”
“妈妈在等你。”
有士卒眼中浮现片刻恍惚。
蒙骜却笑了。
“老子的娘死在灭赵那年。”
他把玄铁面甲重重扣下，双手握住灵石长戈。
“冒充谁不好，冒充她？”
登陆艇距离地面还剩百丈。
蒙骜一跃而下。
“杀！”
三百名铁鹰锐士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翅膀，不会御剑，更不懂什么空气动力学。
但玄武战甲背后的缓冲阵同时启动，喷出一道道蓝色灵焰。
轰！轰！轰！
三百名披甲士卒如陨石般砸入城市。
大地塌陷，菌毯炸裂。
最前方的怪物被冲击波撕碎，黑色黏液泼上残破楼体，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蒙骜从坑中站起，肩甲上趴着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女人脸。那张脸睁开眼睛，温柔地叫了一声：
“孩子。”
蒙骜一把将它扯下，扔进嘴里。
咔嚓。
他咬碎那张脸，又呸地吐了出来。
“真难吃。”
周围铁鹰锐士短暂沉默。
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结阵！”
三百面玄铁重盾落地。
灵石回路彼此相连，赤红血气从每名士卒身上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尊身披黑甲的无头战神。
兵家军势。
杀意越盛，军势越强。
而大秦的士卒，从来不缺杀意。
怪物潮汹涌而来。
蒙骜一戈横扫，最前方三头怪物拦腰断裂。长戈刃口的净化阵骤然亮起，将伤口附近的黑色组织烧成青烟。
但下一瞬间，断裂的上半身便长出十几条腿，沿着长戈爬向蒙骜。
“果然没这么容易。”
一道低沉声音从上方传来。
银白剑光从天而降。
噗！
怪物的身体被从中劈开，鲨齿剑上的锯齿将其核心绞得粉碎。
卫庄落在一根倾斜路灯顶端，白发在热风中向后飞扬。他身后，六道身影无声落下。
真刚正面突进，一剑贯穿七头怪物。
断水闭着双眼，剑锋却精准切断了藏在菌毯下的神经节点。
魍魉双剑化作密不透风的寒光，将扑来的细小触手尽数斩碎。
转魄、灭魂一左一右，剑势如镜，怪物甚至分不清哪一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乱神最为直接。
他冲进怪物群中，剑刃翻飞，每一剑都带着近乎病态的兴奋。
卫庄看了眼长戈上的黑色残渣。
“它们正在适应。”
蒙骜抹掉嘴角污血。
“那就赶在它们适应前杀完。”
“不。”
卫庄抬头看向城市中央。
那里，一栋数百丈高的摩天大楼正在缓缓弯曲。
不是倒塌。
而是像一个人弯下腰。
整栋大楼的玻璃窗同时亮起，里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钢筋与混凝土裂开，组成一张横跨几十层楼的巨大嘴巴。
“欢迎回家……”
大楼发出低沉的轰鸣。
“江昆。”
卫庄眯起眼睛。
这些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们当作主要目标。
它们在利用这场登陆，呼唤江昆。
下一刻，大楼顶端裂开。
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精准射向仍立于祖龙号舰首的江昆。
光柱中没有能量。
只有记忆。
喧闹的街道，拥挤的地铁，深夜亮着灯的高楼，桌上的泡面，电脑屏幕上尚未关闭的动漫画面。
那是一个现代人的生活。
那是江昆穿越前的世界。
江昆红瞳微凝。
一段不属于秦国虬龙君，却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编号确认。”
“回收程序已经抵达。”
“请宿主立刻解除武装，返回母体。”
江昆沉默了两息。
随后抬起右手，隔着数万里，对准那栋活过来的摩天大楼。
“拿几段记忆就想冒充我妈。”
五指缓缓合拢。
“你们这些病毒，诈骗水平有待提高。”
轰！
城市中央的摩天大楼被一只从虚空中探出的黑火巨手攥住。
玻璃爆碎，钢筋弯折。
整座大楼发出凄厉惨叫。
江昆没有直接将它捏碎，而是以神念强行贯入大楼深处，沿着那道记忆光柱反向追踪。
无数错乱信息从他意识两侧闪过。
三千年前的城市。
逃亡的人群。
从天空坠落的黑雨。
以及一扇位于地底深处、被九道权限锁链封死的门。
门上刻着一个编号。
001。
江昆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同一时间，张良急促的声音通过神念天网响起：
“老板，地面所有污染体正在改变移动方向！”
“它们没有扑向登陆部队。”
“它们在集体前往同一个坐标！”
江昆看向地球的东方。
那里，黑色海洋正从中间分开。
一座沉没了三千年的城市，自海底缓缓升起。
而城市中心，立着一扇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