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岛外围的巡逻，比红桃A给出的情报更加严密。
苏寒停船不到十分钟，便看见两艘巡逻艇先后从岛屿东侧驶过。
第一艘巡逻艇速度很快，只在外围海域绕行一圈。
第二艘则慢得多。
艇上至少有六个人，其中两人负责操控探照灯，不时将光柱投向附近礁石。
苏寒伏低身体，将快艇隐藏在大片浪影之中。
他没有急着下水。
游上岛并不难。
难的是不让任何人发现海面上多出了一艘快艇，更不能让巡逻人员意识到有人已经靠近。
如果岛上提前拉响警报，海盗一定会转移人质。
甚至可能直接杀人。
他可以在枪林弹雨中冲进去。
可仓库里的那些人不行。
苏武不行。
几十名受伤、虚弱甚至连正常奔跑都做不到的人，更不行。
所以这一次，他不能快。
至少在找到人质之前，不能快。
苏寒观察了将近四十分钟。
等第二艘巡逻艇彻底离开，他才重新启动发动机，让快艇向南侧移动了一段距离。
那里的海岸线并不适合船只靠近。
大片礁石裸露在海面上，浪头一层接着一层拍向岩壁。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选择从这里登岛。
也正因为如此，海盗在这片区域布置的巡逻力量相对较少。
苏寒将快艇停在距离礁石很远的位置。
他没有直接抛下船，而是让船体隐藏在一处背光海面上，又对重要物品做了简单防水处理。
卫星电话被装进防水袋，紧紧固定在身上。
急救包、短刀与少量补给被压缩到最小。
至于其他东西，全都留在艇内。
负重太大会影响游泳。
而且，他真正需要的装备，岛上自然会有人替他准备。
苏寒最后看了一眼黑礁岛。
随即翻身落入海中。
冰冷海水瞬间将他包围。
从快艇所在的位置到岛屿南侧，看似不远，真正游起来却绝不轻松。
海浪不断将人推向侧方。
水下还有复杂暗流。
很多时候，苏寒明明已经前进了一段距离，下一个浪头砸下来，身体又会被推回几米。
他没有与海浪硬抗。
而是随着浪势调整方向，在一次次起伏之间保持稳定节奏。
巡逻艇的发动机声再次从远处传来。
苏寒立即降低动作幅度，将身体隐藏在浪面以下。
一道探照灯从海面上扫过。
光柱距离他最近时，只有几十米。
海水中漂浮的泡沫被照得发白。
只要巡逻艇上的人将探照灯多停留几秒，就有可能看见海面上那道不同寻常的影子。
苏寒屏住呼吸。
任由冰冷海水从头顶涌过。
几秒钟后，光柱移开。
巡逻艇继续驶向北面。
直到发动机声彻底远去，苏寒才重新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他望向越来越近的礁石，继续向前。
半个多小时以后，他的手终于触碰到湿滑岩壁。
浪头重重撞在背上。
整个人险些重新被卷回海里。
苏寒五指扣住岩缝，借着下一次海浪涌来的力量向上攀去。
礁石边缘锋利。
他的手掌很快被划开两道口子。
鲜血刚刚渗出，便被海水冲散。
苏寒没有理会。
相比战场上经历过的伤势，这点疼痛几乎算不上什么。
他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翻身落进一道狭窄石缝。
头顶是陡峭岩壁。
脚下则不断传来海浪撞击声。
这里距离港口较远，四周没有灯光。
苏寒靠在岩壁上休息了两分钟，调整呼吸，又将湿透的上衣拧去部分海水。
卫星电话屏幕亮起。
红桃A发来一条简短信息。
“报位置。”
苏寒回复：
“已经上岛。”
不到五秒，新的信息便弹了出来。
“你属鱼的吗？”
苏寒想了一下，打字回复：
“鱼不会开快艇。”
红桃A那边停顿了十几秒。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说明状态不错。”
“能不能换个方式证明？”
“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谁稀罕你的饭？”
“那就省了。”
“你敢省？”
苏寒笑了笑。
红桃A的下一条信息很快发来。
“岛上通信信号复杂，卫星电话只在必要时使用。”
“我们只能提供港口大致结构，无法确定关押地点。”
“东侧仓储区、北侧旧矿区以及中央营房都有可能。”
“不要逞强。”
“找到人，先确认情况。”
“明白。”
苏寒将手机重新收好。
短短几句争吵，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些。
他知道红桃A为什么总是骂他。
对方并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强。
恰恰是因为知道，才更加担心。
实力强，不等于不会死。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不会死的人。
苏寒顺着岩壁向上移动。
十几分钟后，他来到岛屿南侧一片废弃矿区边缘。
这里有几座已经倒塌的金属棚。
地面散落着生锈轨道和矿车。
一条废弃运输路从矿区延伸向岛屿中央。
苏寒躲在残破墙体后方，先观察了一会儿。
不远处有一座简易岗亭。
里面亮着灯。
两名武装人员正在打牌，步枪随意靠在桌边。
他们显然不认为有人会从南侧礁石爬上来，注意力全都在面前的纸牌上。
“又是我赢。”
其中一人笑道：
“你今晚已经欠我三十。”
“明天给你。”
“你昨天也这么说。”
“等东方公司的赎金到了，鬣狗会发钱。”
“那么多钱，他会分给我们？”
“至少会分一点。”
“我不要一点，我要换一辆车。”
另一人嗤笑。
“岛上总共就这么几条路。”
“你换车开给谁看？”
“开到码头给鱼看。”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苏寒站在阴影里，将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东方公司。
赎金。
看来方向没有错。
他没有碰那两名岗哨。
杀掉他们不难。
难的是两个人如果迟迟不与其他人联络，很快就会引起怀疑。
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苏寒从另一侧绕开岗亭，沿着废弃运输路进入岛屿内部。
黑礁岛比他在海面上看见的更大。
港口只是其中一部分。
岛屿中央分布着不少旧建筑，其中有些已经完全废弃，有些则经过重新修缮，成为武装人员的营房。
几条泥泞道路连接不同区域。
越野车和卡车不时经过。
苏寒身上的衣服湿透，走在亮处十分显眼。
他在一座废弃维修棚里找到一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又从墙角捡起一顶破旧帽子。
工作服有些宽大。
套在身上以后，却正好遮住了原本的衣服。
岛上的人员显然来自不同地方。
有人穿迷彩服，有人穿普通工装，还有不少搬运货物的工人。
只要不靠近主要营地，一名穿着旧工作服的人并不会立刻引起注意。
苏寒将帽檐压低，拎起一个空工具箱，从维修棚后方走了出去。
一辆装满物资的卡车正好经过。
车厢里摆着十几个印有苏氏集团标志的包装箱。
两名海盗坐在箱子上，正拿着从货物里翻出的瓶装饮料喝。
其中一人甚至穿着海盛一号船员的外套。
那件外套胸口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苏寒的目光在外套上停了一瞬。
心中的杀意几乎本能地翻涌起来。
但他很快便将视线移开。
还不能动手。
至少要先找到人。
卡车驶进东侧仓储区。
苏寒隔着一段距离跟了过去。
仓储区共有七八座大型仓库。
其中三座门口有人看守。
最靠近码头的一座仓库里，堆满了从海盛一号搬下来的医疗物资。
另外两座则存放武器、燃料以及拆卸下来的船用设备。
苏寒绕过外围，从一处破损窗户向里面看了一眼。
没有人质。
他又在附近观察了将近半个小时。
仓储区里虽然有不少守卫，却没有人送饭，也没有医务人员进出。
如果四十多名俘虏被关在这里，不可能一点生活痕迹都没有。
苏寒很快排除了这个区域。
他继续向岛屿北侧移动。
北侧旧矿区面积更大。
山体下分布着几条废弃矿道，入口处新装了铁门与照明设备。
这里的警戒明显比东侧严格。
每条通道外都有人看守，还有武装人员带着猎犬巡逻。
苏寒观察片刻，没有立即靠近。
矿道内部无法轻易判断。
如果人质真的被关在里面，贸然进入只会把自己困在狭窄区域。
他绕到高处，试图寻找其他入口。
途中，他看见一辆越野车从矿道里驶出。
车上押着三名被蒙住双眼的人。
三人皮肤黝黑，衣服破旧，手脚都戴着镣铐。
他们并不是海盛一号上的人。
更像是被灰潮抓来做苦工的当地人。
越野车经过时，其中一名被押人员稍稍抬头，立即被身后的武装人员用枪托砸了下去。
“老实点！”
苏寒站在断墙后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座岛上的罪恶，显然不只一次海上劫持。
走私、绑架、强迫劳动。
甚至可能还有人口交易。
如果有机会，他并不介意把这里彻底毁掉。
但不是现在。
他继续寻找。
凌晨两点多，岛屿中央的营房仍然十分热闹。
不少武装人员聚在一处空地上喝酒。
音响里播放着嘈杂音乐。
有人拿着枪对天鸣射，引来一片叫好声。
他们刚刚完成一场大规模劫掠。
在这些人眼里，今晚更像是一场庆功宴。
苏寒从营地外围经过时，一名喝醉的海盗忽然走了过来。
“喂！”
苏寒脚步没有停。
对方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
“我叫你呢。”
海盗看了一眼苏寒手里的工具箱。
“哪个队的？”
苏寒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工具箱晃了晃，又指向不远处的一台发电设备。
他的工作服沾满机油，头发还没有完全干，看上去确实像刚从设备旁边出来。
海盗皱起眉头。
“哑巴？”
苏寒故意用一种生硬的当地口音说了两个词。
“修机器。”
他的发音含糊不清。
海盗显然没听懂。
“你哪里人？”
苏寒露出一副同样听不明白的表情。
海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想掀他的帽子。
就在这时，营地方向有人大喊。
“酒来了！”
海盗立即回头。
几箱酒刚刚从卡车上搬下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面前这个维修工，转身便朝人群跑去。
“给我留两瓶！”
苏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有时候，最好的伪装不是长得有多像。
而是让对方没有耐心继续问。
他没有在营房附近停留。
四十多名俘虏需要吃饭，需要饮水，受伤的人也需要药物。
只要海盗还想要赎金，就不可能完全不管他们。
苏寒开始留意岛上的物资流动。
凌晨三点。
一辆小型货车停在营房后方。
两名武装人员搬上去几桶水、一些面饼以及一个白色医疗箱。
一名戴灰色头巾的男人站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
“鬣狗说了，东方老板不能死。”
“其他人呢？”
搬东西的人问道。
“只要还能喘气就行。”
“仓库里那个腿受伤的快撑不住了。”
“那就给他打一针。”
“打什么？”
“随便。”
灰头巾骂道：
“你当这里是医院？”
“人如果死了，就把尸体扔海里。”
“反正他们公司只关心那个老板。”
苏寒站在远处一辆废弃卡车后面，将每句话都听了进去。
灰色头巾。
东方老板。
仓库。
这些线索终于连在了一起。
小型货车启动以后，苏寒没有跟得太近。
他利用建筑与地形遮挡，始终与车辆保持一段距离。
货车没有驶向东侧仓储区，也没有进入北侧矿道。
它沿着中央营房后方的一条旧路，开向岛屿西北区域。
那里的建筑更加老旧。
路边散落着大量废弃制冷设备。
空气中也逐渐出现一股腐败腥味。
几分钟后，货车停在一座低矮建筑前。
建筑外墙上还留着早期冷库的标志。
门口设有两层铁丝网。
外围有四名持枪守卫。
高处还搭着一座简易了望台。
灰头巾亲自打开外层铁门。
货车驶进去以后，立即有人将门重新锁上。
苏寒躲在两百多米外的破旧设备间里。
他没有继续靠近。
这里的守卫数量比其他仓库更多。
而且，几名武装人员虽然看似松散，视线却始终能够覆盖门口、围墙以及两侧通道。
贸然打晕任何一个人，都会惊动其他守卫。
苏寒耐心等待。
货车在里面停留了十几分钟。
期间，建筑内部隐约传出一阵争吵声。
紧接着，有人惨叫。
苏寒的眼神沉了下来。
货车离开以后，他依旧没有立即行动。
又过了二十分钟，了望台上的守卫与下方人员换班。
其中两人去旁边岗亭休息。
门口只剩下三人。
苏寒沿着废弃排水沟绕到建筑侧面。
这里靠近一片荒废设备区。
围墙外堆着生锈的制冷机组以及破损铁架。
他从阴影间无声穿过，来到冷库后方。
一扇窗户已经被钢板焊死。
另一侧则有几道狭窄通风口。
通风口位置很高，外面还装有铁网。
苏寒没有破坏铁网。
他踩着一台废弃设备，借助墙体凸起将身体托起，透过缝隙看向里面。
最初，他只能看见一片昏暗。
冷库内只有两盏灯。
黄色灯光将人影拉得很长。
几十个人靠墙坐在地上。
有的低着头。
有的彼此搀扶。
还有几个人躺在角落，身上盖着衣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失去意识。
苏寒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船长。
轮机员。
安保人员。
医务人员。
都是海盛一号上的幸存者。
片刻以后，他看见了坐在人群中央的苏武。
苏武背靠墙壁，额头缠着一圈已经染红的布条。
他的脸颊有明显淤青，嘴角也带着伤。
此刻，他正在将刚刚送进来的水分给周围的人。
每人只有一小口。
轮到他自己时，桶里已经几乎没有水了。
旁边的年轻船员说道：
“苏董，你也喝一点。”
“我不渴。”
苏武将空桶放在一旁。
“你骗谁呢？”
罗晋靠在墙边，声音虚弱。
“从下午到现在，你一口都没喝。”
“我年纪比你们大，扛得住。”
苏武笑了笑。
“而且，我是他们眼里最值钱的那个。”
“在拿到钱以前，他们不会让我死。”
“你们不一样。”
“能多喝一口就多喝一口。”
年轻船员眼圈再次红了。
“苏董，公司真的会救我们吗？”
苏武看向紧闭的铁门。
“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在想办法。”
“公司的人、国际刑警、我们的同事。”
“他们不会放弃。”
年轻船员低声说道：
“可这里是孤岛。”
“谁能找得到？”
苏武沉默了一下，随后笑道：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擅长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说不定现在就有人已经摸上岛了。”
罗晋看了他一眼。
“苏董，你是在安慰大家吧？”
“安慰有时候也很重要。”
苏武说道：
“至少能让人多撑一会儿。”
通风口外，苏寒听见这句话，眼神中终于多了一点笑意。
大哥还是那个大哥。
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有心情安慰别人。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敲击墙壁。
苏武他们已经连续处在高压状态下。
任何异常都可能让人露出反应。
一旦被门外守卫发现，人质关押点便可能立即提高戒备。
所以，哪怕大哥就在眼前，他也不能相认。
苏寒缓缓落回地面。
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
一滴鲜血落在生锈设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在工作服上擦去。
随后，他取出卫星电话，只发出一条极短的信息。
“人已找到。”
红桃A几乎立即回复。
“苏武还活着？”
“活着。”
“其余人？”
“四十余人，大部分都在。”
“有多名伤员。”
“关押地点？”
“西北旧冷库。”
“准备怎么做？”
苏寒抬头看向那座被铁丝网与岗哨包围的建筑。
他没有立即回答。
找到人，只是第一步。
真正困难的是，怎么带着四十多名几乎没有战斗能力的人，从两百多名武装分子控制的岛上离开。
硬闯很简单。
救人很难。
让所有活着的人一起回去，更难。
片刻后，苏寒才回复了四个字。
“先看清楚。”
他收起手机，再次将目光投向冷库。
门口有守卫。
高处有了望台。
不远处便是营房。
港口还有巡逻艇。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让人质先一步遭到杀害。
苏寒没有急着离开。
他伏在黑暗里，继续观察周围的一切。
守卫的状态。
车辆经过的方向。
岗亭与营房之间的联系。
以及冷库里还有没有其他出入口。
远处的海浪不断拍击礁石。
港口方向依旧传来海盗喝酒庆祝的喧闹声。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戒备森严的大本营里，已经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更没有人知道。
这个人已经找到了他们藏得最深的筹码。
通风口内，苏武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昏暗的墙壁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斑驳阴影。
他看了几秒，最终重新低下头。
墙外，苏寒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哥。”
他在心里说道：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