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身后，慢慢褪成街角一团朦胧的光晕。
初夏的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温润的气息，吹乱睦额前几缕浅绿色的发丝。
三个人并排往车站走。街道两旁大部分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铁门，只有便利店和零星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火。
偶尔有轿车从几人身旁的道路驶过，车灯给几人带去短暂的完全光明。
柒月走在靠车道的一侧，祥子挨着他，睦贴紧人行道里边。
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随着脚步来回伸缩晃动，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分开，再重新缠到一处。
“睦，今晚的晚餐味道怎么样？”柒月偏过头问，夜风把他的声音衬得比平日柔和几分。
“挺好吃的。”睦的回答依旧带着她的风格。
“那就好，看来我的眼光还没有下降。”柒月稍稍感慨，自己在伦敦这么久，口味依旧没有被颠覆。
“柒月的眼光一直都很不错。”睦夸赞道。
“柒月有时候也是会有失误的啦~”祥子笑着说，想起了之前的唱片。
“那些事情就不用记得这么牢啦。”柒月小声吐槽。
睦听不懂，所以没有接话。
电车驶入站台，车厢内乘客不多。三人选了门边的位置坐下，睦靠窗，祥子坐在中间，柒月靠过道。
列车开动，站台向后退去，各色霓虹顺着车窗流淌，明明灭灭。
睦侧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去的点点灯火，这是很少有的，自乐队解散后，又一次，能和柒月祥子一起坐电车。
电车抵达成城站，三人陆续下车。从车站走回别墅约莫十分钟，整片住宅区安安静静，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温软的星河。
睦走在路上，看着街边院墙民居，拐角处枝叶摇曳的银杏树，坡道尽头那栋灰白外墙、带着庭院的别墅。
一幕幕在记忆里沉淀下来，如同反复翻看的旧照片，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温润。
柒月掏出钥匙拧开院门，铁门发出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响。庭院的竹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路灯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回来了。”柒月侧身让祥子和睦先走进去，随后合上院门。
顺手打开玄关的灯，三人依次换鞋，睦动作已经十分熟稔，弯腰解开鞋带，把鞋子摆到鞋柜第二层，又从那里取出室内鞋。
“我去拿客房那件睡衣，之前洗好收起来了。”祥子说道。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也可以。”睦轻轻摇头。
去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睦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妥当。
白天睦来放吉他包和那盆仙人掌的时候，她并没有来过这个房间，自然不知道这里和自己前几次留宿有了不同。
也就是说……在柒月和祥子心里，这里已经不再是一间供客人暂住的客房，而是专属于睦她的房间。
这份认知落在心底，睦的脚步也比前几次来时更加松弛自然。
祥子目送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转头看向柒月：“睦，越来越适应这里了。”
“嗯。”柒月应着，目光还停留在楼梯的方向。
“我去拿茶具，今晚喝什么？”
“大吉岭吧，上次有听睦提起过。”
祥子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柒月没有跟过去，而是看了一眼手机，知道一会儿有自己的线上课，顺便把明天游乐园的票买了。
几分钟后，睦从楼上走下来，来到柒月身边，虽然听到祥子在厨房，不过没有追过去。
祥子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三杯大吉岭红茶冒着袅袅热气。看见睦这副模样，她没有多言，朝睦抬了抬下巴。
“睦，跟我来。”
睦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走向地下室，柒月也紧随其后。
地下室灯光亮起，冷白色光线铺满贴满深灰色吸音棉的四壁，空间空旷安静。
但今天有所不同，琴架旁立着一只敞开的硬琴箱，崭新的罗兰FA-08键盘泛着温润光泽，黑白琴键整齐排布，旋钮推子井然有序，待机指示灯幽幽亮着。
“键盘今天刚送到，只和柒月有过一次合奏哦。”祥子走到琴架前，指尖轻轻拂过琴键表面。
睦站在琴前，微微俯身，视线落在一排排琴键上。她没有按下，只用指腹碰了碰最左侧的低音琴键，感受琴键传来微弱的回弹。
“旧的淘汰了？”睦问。
“当然不是，这两个键盘有着不同的用处，以后都会成为我优秀的乐器的。”
祥子来到键盘前，试着给睦弹奏一段从未弹给任何人听过的即兴，算不上完整曲子。绵长舒缓，带着试探的意味。
左手铺出一层温润的低音和弦，右手高音区旋律缓缓向上，时不时短暂停顿，任由音符的余韵在空气里散开，再继续往下延展。
睦静静站在一旁聆听，目光落在祥子翻飞的手指上，心神却早已超脱技法本身。
她听得出弹奏者藏在旋律底下的情绪，无关演奏技巧，是属于祥子本人的状态。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往前试探的姿态，看不清前路，也不急着抵达终点，只是单纯地往前走。
柒月靠在墙边，不做任何打扰。
即兴演奏持续约莫一分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祥子没有抬手切断，任由声响慢慢消散在空气当中，琴键依旧按着，周遭归于寂静。
“很不错。”睦评价。
祥子侧过头看她：“谢谢。”
“睦也一起，我们来试试看。”
睦点头，转身走到墙边，拎起自己的七弦吉他，调整好背带，抬眼看向祥子。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又各自移开。
睦的手指落在琴弦，祥子右手紧跟着落下一记单音，在吉他音符的余响里一闪而过，复又沉落。
睦接着弹奏，手指在琴颈移动不算迅疾，好像还在适应。
祥子没有抢戏，也不急于填满空隙。键盘音符时而铺出和弦，时而掠过细碎装饰音，如同用声响，为吉他勾勒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两边的声响交织片刻，又各自散开，好似两道流星，夜空短暂交汇之后，继续向着各自方向远行。
柒月倚着墙壁听着这段合奏，感受着两人默契的配合，体会着与过往不同的风格。
三分钟左右，睦弹出一记绵长的吉他长音，任由声响缓缓消散，祥子的键盘也随之停下，不再追加任何音符。
地下室彻底安静下来。
睦垂着眼看着自己停留在琴弦上的指尖开口：“这台键盘，和你的弹奏风格很契合。”
祥子走上前，站到睦面前：“刚刚的那个滑音，是你自己即兴出来的？”
睦先点头，又轻轻摇头：“嗯，练习的时候，感觉到的。”
柒月站直身体走上前来：“睦，我差点忘了和你说音乐祭的事了。”
睦抬眼：“音乐祭？”
“还在筹备阶段。不过根据我的猜想，即便不是以参加演出的身份，单纯过去听听感觉也会很热闹。”
睦没有立刻答复，目光落回手中吉他，指尖轻轻拨响一根弦，一声低沉短促的音响起。
“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那就好，后续我再告诉你准确的时间哦。”
睦点点头，弯腰收好吉他，拉上琴包拉链，将琴包靠在墙边。
“上楼喝茶吧。”
祥子已经走到楼梯口，手里端着那杯红茶，杯口萦绕淡淡的白雾，回头望向二人。
睦跟上去，柒月走在最后，关掉地下室的灯，拾级回到一楼。
茶几上三杯红茶已经褪去滚烫，温度刚好入口。
祥子坐到沙发上，端起杯子小口抿着。睦挨着她坐下，捧着茶杯，没有急着喝，感受杯壁传来的暖意。
柒月坐在对面单人沙发，喝了一口茶，开口问道：“明天早上九点出门，可以吗？”
“可以。”睦应道。
祥子也点头：“那八点半起床，简单吃过早饭再动身。”
“游乐园门票我刚才已经提前买好了，到入口直接扫码入场，不用排队。”
睦捧着茶杯没有应声，低头凝视杯中茶汤，隔了一会儿轻声发问：“……那里有过山车吗？”
祥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睦。少女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淡然，看不出多余情绪。
“有的。”柒月回答。
睦点点头，不再多问。
客厅陷入片刻安静。庭院竹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月亮钻出云层，月光穿过竹叶缝隙，落在地板，光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祥子放下茶杯，伸了个慵懒的懒腰，这份松弛，在人前并不多见。
“我先去洗澡。睦你先坐会儿。”
“嗯。”睦应下，继续喝茶。
祥子起身走向楼梯，走出去几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睦，今晚还是住二楼那间，被褥我已经换过新的。”
睦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细碎反光，声音压得很轻：“……好。”
祥子不再说话，一步步走上楼梯。
客厅只剩下柒月和睦两个人。
睦捧着喝掉一半的茶杯静坐许久，终于开口：“柒月。”
“嗯。”
“今晚，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柒月看向她。睦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茶杯上，等话说出口，才慢慢抬眼望过来。
“上次你来，祥子就已经把客房收拾妥当。以后你随时都可以过来住。我会提前给隆文先生联系的。”
“好。”
睦把杯子轻轻搁回茶几，杯底磕碰木质桌面，发出微弱一响。她站起身，走向楼梯，在楼梯口稍作停留，依旧没有回头。
“晚安。”
“晚安。”
睦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柒月看着茶几上三只大半空掉的茶杯，把杯子收拢，端进厨房冲洗干净，摆进沥水架。
柒月关掉客厅大灯，走回自己房间。夜色更深，一道狭长月光落在天花板，随着云层移动，缓缓在墙面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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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刚结束线上实时课程，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的瞬间，手机亮起，是中岛助理发来消息，写着对于音乐祭计划书，她的判断。
柒月快速浏览一遍，记下几处下周需要跟进的重点。
手指刚离开桌面，门板传来轻轻叩响，动静不大，在寂静走廊格外清晰。
“柒月？”
门外是祥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拿捏不准这个时间点过来是否合适。
“没关系，进来吧。”柒月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暖黄的灯光先漏进门缝，随之映入眼帘的是祥子。
祥子已经换上睡衣，淡蓝色长发披散肩头，头发还在擦拭的过程中，几缕潮湿发丝贴在脸颊，发尾还挂着细小水珠，灯光下泛着微光。
祥子没有立刻跨进屋内，站在门口，朝房间内扫视一圈，确认柒月没有忙于要紧工作，才迈步走了进来。
柒月留意到她头发湿得明显，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
“你还没洗澡对吧。我和睦都洗完了。你也该去洗一洗，明天要早起去游乐园，得养足精神。”
“好。”柒月没有反驳。
“我去给你拿浴巾，上次那条晒干收好了。”
祥子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拖鞋踩地板发出细碎声响，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浴巾递过来。
“给。”
“谢谢。”柒月接过叠放在拿出的衣服上，布料上还残留日晒过后干爽的气息。
“快去洗，别熬太晚。”
交代完毕，祥子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门外，似在等候什么，又像是确认什么。昏暗走廊之中，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而后祥子转身回自己房间，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轻轻合上。
柒月握着还带着余温的浴巾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转身走向浴室，拧开热水。热水哗哗落下，蒸汽蒙住镜面，模糊镜中人的轮廓。
他洗得比往常更快。走出浴室时，室内还弥漫着水汽。他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去往洗衣间。
洗衣机已经停止运转，黑暗中指示灯闪着淡淡的蓝光。
柒月打开舱门，里面是烘干完毕的祥子和睦的外衣，他把衣物取出来，仔细叠好放进衣物篮，又整理好烘干机内其余物件。
没有在一楼看到祥子和睦，准备上楼的时候，柒月脚步顿在楼梯口。转念一想，时间已经很晚，祥子和睦应当不会再去地下室。
他想起天台，两人大概在那里。于是折返一楼，取出两条浅灰色薄毯。
登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门，扑面而来便是裹挟草木气息的初夏晚风。
祥子和睦正坐在长椅上，一同仰头望向夜空。
柒月之前挑了个闲暇午后找人改造过天台，加装护栏、木质长椅与长桌，上方搭起可伸缩顶棚，晴天展开遮阳，雨天便收起来。
长椅上方缠绕的灯串亮起暖融融的光圈，这里便成了一处可以放空发呆的小角落。
柒月走上前，把两条毯子递过去。祥子伸手接过，盖在膝头。睦也伸手接过，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展开裹住单薄的身子。
柒月站在长椅一步开外，晚风扫过他尚且带着沐浴热气的皮肤，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就此响起。
祥子和睦同时转头望过来，又互相看了一眼，确认地点了点头。
接着祥子往长椅内侧挪出半幅位置，伸手扯过毯子边角；睦也向另一边挪开，长椅中间空出刚好容纳一人的空位。
祥子伸手拉住柒月一侧手腕，睦动作稍慢，也握住他另一只手腕，两道力道轻轻把他往长椅方向带。
柒月刚想开口说不必，后背已经贴上椅面。
两边同时递过来半幅毯子，盖在他肩头，布料带着两人残留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空气，和他自身温度交融。
祥子肩膀靠在他左臂，睦的胳膊贴着他的右臂。两边温度都不算炽热，刚好驱散夜风带来的凉意。
而柒月那句到嘴边的推辞，被毯子覆下，没能说出口。
头顶灯串散出暖光，顶棚半敞开，露出深蓝夜空，薄云流动，星星在云隙之间若隐若现。
祥子率先开口，声音被夜色揉得很低，视线投向远方零星光点，没有看向身旁任何人。
“灯的新乐队，现在一共四个人。”
“素世一定会来邀请睦的，这点我很确定。”
柒月侧过脸，借着灯串微光，看得见晚风拂动她的发丝。祥子语调听来平静，可这份平静如同薄冰，底下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睦……我不希望你答应。不要仅仅因为是素世的请求，就加入她的新乐队。”
“我知道，你们确实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希望，你变成她计划推进里的一枚棋子。”
祥子语重心长，相当不希望自己的挚友走进素世的计划里。
“我不是说素世怀有恶意。只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重组cRYchIc的念头，但凡有可能派上用场的人，她都会纳入自己的构想之中。”
睦坐在另一侧，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隔了一小会儿，睦应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说不清是知晓，还是表明拒绝的态度，但应该是有了自己的决定。
所以祥子没有追问，伸手把毯子往柒月肩头扯了扯，盖住那一小块露在外边的皮肤。
夜色静静流淌，庭院竹叶沙沙的声响从楼下传上来，隔着楼层，听来朦胧悠远。
祥子换了话题：“睦，你从前去过游乐园吗？”
睦回忆片刻：“去过，但没有玩项目。”
祥子微微转头：“没玩？”
“那时候跟着去拍广告，是美奈美酱接的工作。一整天我就坐在长椅上等工作人员拍完，结束就直接回去了。”
睦慢慢回想，确认记忆没有偏差：“摩天轮、旋转木马、过山车，我都见过，却一次都没有坐过。”
“我也没去过。小时候母亲说要带我去，不过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都没能去成呢。”
柒月坐在二人中间，听她们诉说各自的第一次。他目光越过祥子的发顶，望向夜空里移动的光点，说不清是卫星，还是过路的飞机。
柒月：“那明天我们三个人，全都是第一次去，倒也挺公平。”
睦在一旁轻轻“嗯”了一声算作附和。
夜色缓缓笼罩三人，偶尔几句对话轻轻散在空气里。
“那个过山车……你们打算坐吗？”睦问。
“虽然可能有点害怕，不过……睦想坐的话，我会奉陪的哦。”祥子答道。
“那我也一起。”柒月说。
睦没有回话，肩膀却悄悄向柒月这边靠过来，无声地表示认同。
头顶灯串安安静静亮着。
过了一阵，祥子轻吐一口气，手掌撑着扶手站起身，身上那份倚靠的温度随之离开，毯子边角从柒月肩头滑落。
睦也跟着起身，把毯子叠整齐放到长椅上。
祥子拢了拢肩头的布料，扫过天台边缘摆放的盆栽，几盆多肉，一株小小的月季，还有新栽种的薄荷，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在前头，睦落后两步跟在身后，柒月走在末尾，顺手把长椅上的毯子收拢放好，才跟着走进门内。
二楼走廊，一扇扇房门相继开合，木板之间传出短促清晰的动静。最后一扇门合上，声响比其余几扇更轻。
走廊尽头窗户漏进月光，在墙面铺出一片灰白，夜风钻过窗缝，窗帘边角微微颤动，随即归于寂静。
远处几声不知名夜鸟啼鸣，隔着夜色变得模糊遥远。
三道房门，隔开三个人的呼吸与梦境，却割不开这个夜晚，在彼此心底悄悄扎下的根。尚且浅淡，还未肆意舒展，却已经稳稳落进土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