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这边的琴行的大门比刚离开的下北泽那家宽了将近一倍。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照在浅色的地砖上。门口两侧的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吉他,从复古做旧的日落色到哑光纯黑,每一把都被射灯照得棱角分明。
柒月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吉他陈列架,从入门级到专业级按价格区间依次排布。
右手边是效果器和音箱区,几台音箱正播放着不同风格的试音片段,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层层叠叠的嗡鸣。
再往里走,能看到配件区和维修柜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琴弦、拨片、连接线等零散物件。
店内有三五组客人,大多是年轻面孔。有几个女生正围在效果器柜前低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背着贝斯琴包,另一人手里拿着一沓试音清单。
祥子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没有在那些乐器上多停留。她径直走向柜台的方向。
柒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琴包还背在肩上。他的目光扫过店内,确认没有人正盯着他看,才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店员看到有人走近,放下手里的活,微微前倾身体。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他的语气是标准的服务业措辞,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柒月时,眼神多停留了半秒,隐约觉得这张脸的轮廓有些眼熟。
不过店员没有深究,把目光移回祥子身上。
祥子没有等柒月开口。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柜台前,声音清晰地说出了需求。
“我需要一套FA08的配套琴架、一条三米长的音频线,还有电源适配器的备用件。”
店员点头,翻开产品目录:“FA08的配套琴架有不同材质,金属的比较稳,碳钢的轻便些。您平时固定放还是经常移动?”
“大部分时间固定。”祥子说。
“那金属的会更合适。”店员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个包装盒,放在柜台上。
“音频线在这边,三米的——这个长度够用吗?如果需要更长的话我们也有五米的。”
“三米够了。”
店员拿出一个密封袋:“电源适配器的备用件,原厂型号。如果您需要的话,我这还有两米长的同型号适配器,可以一起备着。”
祥子接过密封袋,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规格标签,确认无误后放回柜台上:“就这些。”
店员把东西拢到一块:“好的,我先帮您拿到收银台那边,您再看看其他配件?”
祥子点了点头。
柒月这时才上前一步开口了:“要不要换成带拉杆和滚轮的琴箱?”
祥子转过头看柒月,发现琴包的背带在他肩上压出了几道痕迹。
柒月补了一句:“以后你携带的时候就不用一直背着了,拖着走也省力。”
祥子短暂思索,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
“好,那就换一个。”
店员引他们到琴箱区。这一侧靠墙排列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琴箱,材质各异,颜色以深色为主。
祥子走了一圈,最后在一款深灰色硬壳琴箱前停下来。
她蹲下身,按下搭扣掀开箱盖,检查了内部的缓冲层和固定绑带,又合上盖子,把拉杆拉出来试了试顺滑度。
“这个。”
柒月把原本的琴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拉链,将琴小心地取出。
他的动作很稳,双手托着琴身的两端,把它放入新琴箱内,确认琴身被缓冲层完全包裹,然后合上盖子,扣好搭扣。
拉杆拉出来的时候,发出干脆的金属咬合声。柒月试着推了一小段距离,滚轮在地砖上滚动得平稳顺畅。
“好了。”他说。
祥子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旧琴包折叠好。
两人正要转身往收银台的方向走,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丰川老师——!”
千早爱音站在吉他配件附近的架子旁,抱着她的电吉他。
柒月停下脚步,侧过头。
和柒月对上了眼神,爱音这才走上前来,站定在柒月旁边。
“丰川老师早上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哇,这套衣服真的好适合你,特别好看!”
她的语气是那种带着明显粉丝滤镜的热切,每一个字都毫不吝啬地往外送。
祥子的目光落在爱音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任何调整。
这个千早爱音一开口,她就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千早叫柒月的方式和灯、素世、立希都不一样。
“柒月君”、“小柒”、直呼“柒月”,祥子都见过。
但只有眼前这个带着“朋友身份”的千早爱音,用了“丰川老师”这个明显带有距离感的敬称。
虽然说明她和柒月之间还没有建立起足够亲近的关系,但也足够特殊。
第二,千早爱音看到自己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敌意或试探,只是一种自然的、看到陌生面孔时产生的普通好奇。
显然这个千早爱音也是注意到了她和柒月两人衣着风格的统一,也肯定注意到自己站的位置。
竟然能这样毫无顾虑地开口打招呼。
第三,这家伙……吉他上琴包上面的那是灰吗?
一个要和灯一起组建乐队,要担任乐器的演出手的人,琴包上面竟然能是落了灰的?
不过祥子没有说话,她在等爱音先开口。
爱音也确实开口了,她微微侧过头,视线从祥子身上掠过,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这位是……?”
祥子在爱音开口之后,往前迈了半步,与柒月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并肩:“千早同学你好,柒月之前有和我提起你。你叫我‘丰川同学’就好了。”
这句话里藏着好几层信息。
首先就是她在告诉爱音,我知道你。我不是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
而且,祥子用“丰川同学”这个稍显正式的称呼框定了距离,礼貌却划出明显界限,锁定了两人关系上升的空间。
爱音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她先是看了一眼柒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看向祥子,接收着“她也姓丰川”这个信息。
她的脑子里显然正在快速运转:她也姓丰川……也就是说,丰川老师的……妹妹?丰川老师真的有妹妹吗?
可如果两个人都姓丰川,那以后会不会搞混啊。
她的表情清清楚楚写着这个顾虑。
柒月在这时候开口了,随口补了一句:“千早同学,你也和灯一样,叫我柒月就好。”
这句话替爱音解了围,轻轻绕过了“两个丰川”的尴尬。
同时,“你也和灯一样”这个说法,让爱音感到自己被归入了某个她并不完全了解、但显然存在着的圈子里。
爱音的反应几乎是立刻的。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点“这算是关系进步了吧”的雀跃。
“好!那我也叫你柒月!”
祥子站在一旁,暂时没有插话。看了看柒月,后退了一步。
爱音正在兴头上,背着吉他往前走了两步,解释道:“我今天带吉他来换弦,正好路过这边,没想到能遇到你们!”
她说着,把吉他稍微侧过来一些,拉开一点背包拉链,示意那几根已经有些发暗的琴弦。
柒月看了一眼:“确实该换了。换完了音色会干净很多。”
“是吧!而且我最近在找回手感,但一直没什么感觉,想着可能是琴弦的问题,所以就想着干脆换掉算了。”
听到这句话,祥子的三叉神经稍稍有点疼——把灯交给眼前的这个看上去有点不太正经的家伙,真的好吗?
不过爱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视线落回祥子脚边那个琴箱上:“丰川同学……这个是键盘吗?看着好厉害——对了,丰川同学你有在组乐队吗?”
祥子没有犹豫:“没有,我目前还没有组建乐队的想法。”
爱音“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好可惜!我最近也在找人组乐队,而且有人推荐了键盘手,所以还在烦恼呢……”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闲聊。
但祥子的表情出现了变化,她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关键词:“有人推荐了键盘手。”
然后她立马就想到了素世。
在祥子自己的视角里,素世一直想要把她拉回过去。
素世还在做这件事,她还在试图把祥子带回那个已经解散的cRYchIc。
而眼前的爱音,很可能就是素世正在使用的新方式。
祥子不知道爱音是否清楚自己在被当作什么工具使用。
她只是感觉到,爱音刚才那句“有人推荐了键盘手”背后,藏着一整条她还没有看到的线索。
祥子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个信息收进了心里的某个抽屉里,没有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
柒月开口了:“不需要键盘手也能有自己的风格啦。我之前也说过了,组建出属于你们的乐队,搭配出最适合你们的风格,才是最好的。”
这句话来得恰到好处。
它既是对爱音说的——不要执着于凑齐所有配置,缺键盘也能往前走。
但也是对祥子说的——你不必成为那个“被等待的位置”。
你不用成为素世留给cRYchIc的那个空位。你可以是别的什么。
爱音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稍微收敛了一些:“嗯……也是。柒月同学说得对,还是先把现有的人磨合好再说。”
她没有追问键盘手的事,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个话题不太适合继续深入。
虽然话题抛下,但爱音又看了一眼祥子,语气恢复了初见的轻快:“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柒月同学,丰川同学,下次见!”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自然的轻盈。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吉他走向维修柜台的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货架之间。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爱音离开的方向,站了片刻。
然后她侧过头,对柒月说:“走吧。去结账。”
柒月拉出琴箱的拉杆,金属杆身发出清脆的滑动声,滚轮在地砖上碾过,他拉着琴箱跟在祥子旁边。
两人一起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前没有排队。店员接过他们放在台面上的配件和琴箱,逐一扫码。
机器发出规律的滴声,屏幕上跳出总金额。
祥子从挎包里掏出钱包,正要伸手递出银行卡。
但柒月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他已经把卡放在台面上了,指尖按着卡面边缘,朝店员的方向推了过去。
祥子的手停在半空。她侧过头看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自己来。”
“我知道。我付就行。”
“那待会午餐我付。”
“行。”
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刷卡机,看着两人在这边拌嘴,刚打算等他们争论完毕再接过卡,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
见两人不再有分歧,店员接过卡片,在机器上快速操作几下,把机器转过来示意确认。
柒月按了确认键。小票被打印机吐出来,店员把它和配件袋一起推过柜台。
“谢谢惠顾。”
祥子把配件收进挎包。柒月接过小票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弯腰调整了一下琴箱的拉杆高度。
两人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吉他维修柜台的时候,爱音正背对着他们,趴在台面上和店员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隔着几排货架传过来,隐约能听到“这套弦的张力会不会太大”之类的句子。
祥子的脚步没有停顿。
两人走出琴行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柒月把琴箱的拉杆完全拉出,让它在身侧自行滚动着走。滚轮碾过地砖缝隙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刚才那个千早同学说的,有人推荐了键盘手。”
“嗯?”
“你觉得……是素世吗?”
柒月沉默了片刻。他走在靠马路那一侧,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垂落的目光隐在帽檐的阴影里。
“大概率是吧。”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走在柒月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又走了一段路,她开口了,语气不是质问,只是一种陈述性质的确认:“素世还没有放弃吗。”
“嗯。她还没有放下。”
“你觉得……灯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但是能稍稍感觉到吧。”
祥子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一条斑马线,转进一条比主街安静一些的巷子。
巷子两侧有几家小餐馆,其中一家门帘半敞,里面飘出味噌汤和烤鱼的香气。
“先吃午饭吧。刚才那家怎么样?”
祥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家店,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去,掀开暖帘,走进店内。店内不大,只有几张小桌。
老板娘正站在吧台后面,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了声欢迎。
柒月选了一张靠墙的双人桌。他把琴箱靠在桌边,拉杆收回去,然后落座。
祥子坐在他对面,把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老板娘端来两杯水,放下菜单。柒月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祥子也合上了菜单。
“烤鱼定食,两份。”柒月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后厨。午后巷子里的寂静像一层温热的薄纱,从半敞的门帘外渗透进来。
柒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最近,你和睦见面还多吗?”
祥子的手搭在杯沿上,想了想:“不算多。她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
“被森美奈美女士叫去参加各种辅导班。学舞蹈、补课、练钢琴……睦跟我说过,每周有四天都有额外的课。”
柒月沉默了片刻。这个信息让他重新确认了一件事。
睦的时间正在被不断收窄,属于她自己的空隙越来越少了。她还在坚持着自己的吉他,但显然,留给她练习的时间已经被其他东西填满了大半。
“她还好吗?”他问。
祥子想了想:“嗯……睦,不像素世那样会把情绪放在表面上。但我觉得她应该还好。”
“她最近会和我说一些她练琴的事,说‘今天试了一下贝多芬的钢琴曲’什么的。”
“她练钢琴?”
“嗯。森美奈美女士给她请了新的钢琴老师。睦虽然不喜欢弹钢琴,但还是去上了。”
“……下次,我们抽个时间去找她吧。不用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去她家,或者约她出来坐坐。”
祥子抬起头看他,有些好奇:“你突然想见她了?”
“唔…也不算突然,只是觉得她可能也需要一个能喘口气的下午。”
祥子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定时间吧。”
后厨传来油锅的滋滋声,烤鱼的香气顺着门帘缝隙飘出来。
老板娘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份定食——烤鱼、米饭、味噌汤、一小碟腌菜。她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说了句请慢用,然后转身离开。
烤鱼表面微焦,边缘渗出细小的油泡,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柒月拿起筷子,夹下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
祥子也拿起了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吃完午饭,两人走出小店。
午后的阳光比中午更烈了一些,从头顶直射下来,在柏油路上铺开一层晃眼的白光。
柒月把琴箱的拉杆重新拉出,祥子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的方向走。
“回去之后,先把配件装好吧。”柒月说。
祥子点了点头:“嗯。我想试试新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