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白发如雪，容颜如玉。
和方才那个假扮她的小女孩，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相似的是眉眼，是轮廓。
不同的是气质。
眼前这个女人，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一种沉静的力量。
那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和笃定。
苏唯。
真正的苏唯。
她看见两人进来，弯下腰行礼。
“真君，”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大圣。”
孙悟空拱了拱手，笑道，“苏唯族长，好久不见。”
杨戬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坐吧。”
她抬手示意，旁边的蒲团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坐下。
有狐族女子端上茶来，茶香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孙悟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门见山。
“苏唯族长，我们这次来，是想打听一个人。”
苏唯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一个孩子。男孩，今年应该是……算起来，该有十四岁了。名字叫富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孩子，有可能是仙与凡的后代。我们不确定。我们只知道，他可能在青丘。”
苏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大圣，”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老身并不知道这个人。”
孙悟空愣了一下。
“自从我阿姊与纣王相爱，引发那一场风波之后，我便立下了一条族规。”
她的声音很淡，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很重。
“青丘之狐，不可私自出谷。”
孙悟空看着她。
“这条族规，已经执行了数百年。谷中的狐，无论老幼，若无许可，不得踏出青丘一步。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她顿了顿。
“所以，这些年来，青丘与外界几乎没有往来。更不可能有与凡人接触的可能。”
孙悟空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苏唯看着她，目光平静。
“至于谷中藏着个凡人孩子，”她轻轻摇了摇头。
“更是不可能的事。青丘虽大，但每一寸土地，每一只狐狸，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若真有一个凡人孩子藏在谷中，我不可能不知道。”
孙悟空沉默了。
她看向杨戬。
杨戬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唯的话，有理有据。
青丘封闭，不与外界往来。
这是事实。
苏唯身为族长，对谷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这也是事实。
如果她说没有，那很可能就是真的没有。
那梅山六怪听到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竹子听错了？
还是说，那个叫富贵的孩子，确实出现过，却又离开了？
孙悟空脑子里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显。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怀揣着一肚子疑问，两人离开狐族大殿。
苏唯答应得爽快，说会帮忙留意。
可孙悟空心里清楚，青丘这么大，她一个族长能做的也就是吩咐下去让族人留意。
至于能不能找到，那得看命。
问题是，他们不缺人手。
梅山六怪那边，满天下的竹子都在帮忙找。
敖尘那边，龙族水军铺天盖地。
阎王那边，生死簿盯着灵力波动。
杨戬这边，真君神殿和凡间的旧部也在四处打探。
人手够多了。
他们缺的是更具体的东西。
一个确切的方向，一个靠谱的线索，一个能让他们真正找到那个孩子的契机。
可眼下，什么都没有。
阎王那边也没传来新的灵力波动的消息。
接下来怎么办？
孙悟空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转得飞快。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也顾不上。
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落进草丛里。
杨戬走在她身侧，一袭黑衣，步伐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两人就这么走着，眼看就要踏出青丘地界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出谷的路。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忽然。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小虫子在草丛里爬动。
换个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孙悟空是谁？
齐天大圣，火眼金睛，耳朵比谁都灵。
她那双耳朵微微动了动，瞬间捕捉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她没回头。
可她的手动了。
下一秒，她抬手，一道金光从指尖激射而出，直直定住了从侧面飞来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中顿住，挣扎了一下，然后啪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孙悟空这才转过身，低头看去。
是一片树叶。
普普通通的树叶，椭圆形的，边缘带着一点锯齿。
和这漫山遍野的树叶没什么两样。
可那片树叶动了动。
然后一阵光芒闪过，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还是那个小女孩。
十四五岁的模样，个子不高，一张小脸白净得很。
眉眼带着几分英气，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全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心虚。
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眼睛瞪着孙悟空。
孙悟空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蹲下来，歪着头看着那小女孩，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玩味。
“你？”她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怎么又来了？”
小女孩瞪着她，不说话。
孙悟空也不急，就蹲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从她乱糟糟的发髻，到她沾着草叶的衣角，到她蜷缩着的小腿。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小女孩，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变成树叶粘在我身上，”她慢悠悠地说，“让我把你带出谷？”
小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
那心虚太明显了，明显到根本藏不住。
可她还是倔强地闭着嘴，不说话。
孙悟空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好笑。
“行啊，”她说，语气里满是调侃，“还挺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