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教学楼的一楼,是个很大的厅,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孩子们拿着饭盒排队打饭,吵吵嚷嚷的,热气腾腾。
林凛跟着林京排队,打量着周围。来吃饭的不止孩子,还有不少大人,都穿着蓝色或灰色的工作服,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大多是工作上的事,什么“冷却系统又出故障了”“声呐探测到不明信号”“材料强度不够”之类的专业术语。
“那是动力组的张工,”林京一边排队一边给她介绍,“他可厉害了,能闭着眼睛拆装发动机。那个是电气组的李工,上次潜艇短路,他五分钟就修好了。那个是陈思的妈妈,陈阿姨,是基地的医生……”
“陈思?”林凛看向刚才叫她们吃饭的那个女孩。
“嗯,陈玉的外孙女。”林京压低声音,“她妈妈是陈玉的女儿,在陈玉牺牲后三个月才出生,从来没见过妈妈。但陈阿姨说,陈思长得跟陈玉一模一样,特别是眼睛。”
林凛看向陈思。那女孩已经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着。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不太爱说话,”林京继续说,“但人很好。我数学不好,她经常帮我补课。”
“到我们了!”前面的人打完饭,轮到她们了。
打饭的是个胖胖的阿姨,系着白围裙,笑起来很和气:“哟,新来的小姑娘?长得真俊。要什么菜?”
“荔枝肉!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林京一口气报完,又转头问林凛,“你要什么?”
“一样就好。”
胖阿姨给她们打了满满一饭盒菜,又每人加了个煮鸡蛋:“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在陈思对面。陈思抬起头,朝林凛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头继续吃饭。
“陈思,这是林凛,新来的。”林京介绍道。
“我知道。”陈思说,声音很轻,“玻璃柱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凛夹菜的手顿了顿。
陈思抬起头,那双和陈玉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林凛:“我外婆……她睁开眼睛了吗?”
“睁开了。”林凛如实说。
陈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林凛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我从来没见过外婆,”陈思突然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只看过照片。妈妈说,外婆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照片里的外婆总是很严肃,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她顿了顿,扒了口饭:“妈妈说,外婆牺牲前最后的话,是‘告诉思思,要快乐’。可妈妈自己不快乐,她总是看着外婆的照片发呆。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把外婆没做完的事做完,妈妈是不是就能快乐一点?”
林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陈思,这个才十岁的女孩,眼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你能的。”最后,她只能说。
陈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期待,还有一种林凛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下午是自习课。孩子们可以在教室写作业,也可以去图书馆看书。林凛跟着林京去了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王海给她的笔记本。
动力系统的原理其实不难,难的是怎么跟中医理论结合起来。爷爷那套“气血运行”的比喻虽然精妙,但实际操作中会遇到很多问题。比如冷却液的流速该怎么控制,才能既保证散热,又不影响动力输出?爷爷在笔记里提到了“温经通络”的思路,但具体参数没有给,只说“凭感觉”。
“感觉?”林凛皱眉。这在医学上行得通,但在机械上不行。机械需要精确的数据,差一丝一毫都可能出大问题。
“看不懂?”王海凑过来,手里拿着本《流体力学基础》。
“不是看不懂,是不明白。”林凛指着笔记上的一段,“‘气血运行,贵在调和。过热则损,过寒则滞。’这个我懂,但具体到冷却系统,流速该控制在多少?温度阈值是多少?这些都没有。”
“我外公的笔记里有。”王海从他那一堆本子里翻出一本,“你看,这是实测数据。冷却液流速在每秒1.2米到1.5米之间时,散热效果最好。低于1.2米,局部会过热;高于1.5米,动力输出会不稳。”
林凛接过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还有手绘的曲线图。每一条曲线旁边都标注了日期、水温、室温、甚至当天的天气。
“你外公记录的?”
“嗯,从1956年到1958年,两年时间,每天记录。”王海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一条记录,是1958年10月26日,天气晴,水温18度,流速1.35米,备注:一切正常。”
1958年10月26日。那是“蛟龙二号”出事的前一天。
林凛看着那条记录,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趴在控制台前,认真记录每一个数据。他可能刚写完这条记录,伸了个懒腰,想着明天测试完了,要回家看刚出生的女儿。他可能还买了礼物,藏在抽屉里,想给女儿一个惊喜。
但他再也没能回家。
“你外公很厉害。”林凛轻声说。
“我知道。”王海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所以我要更厉害。我要把我外公没做完的事做完,把‘蛟龙’开起来,开到最深的海底,让他看看,他设计的船有多棒。”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孩子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离开。林凛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把整个基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那个停泊着“蛟龙二号”原型机的大厅,在霞光中沉默矗立。林凛知道,里面有十七个人在等她。
等她长大,等她学会,等她来接他们的班。
不,不只是他们。
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孙子孙女,那些继承了他们血脉和遗志的下一代。
“走了,吃饭了。”林京拍拍她的肩,“晚上赵教官还要给你补课呢!”
“嗯!”林凛起身,把笔记本仔细收好。
走出图书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透过窗户,落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把那一片照得金灿灿的,像镀了层光。
那光是温暖的,有希望的。
就像那些玻璃柱里的眼睛,虽然没有了瞳孔,但林凛相信,他们一定能看见。
看见“蛟龙”重新启航的那一天。
也看见,他们的血脉,他们的精神,正在新一代身上延续。
清晨五点半,基地的起床号准时响起。
林凛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林家村那个贴着年画的房间里了。这里是东海基地的学员宿舍,四人间,她睡在下铺。上铺是林京,对面床是陈思,还有一个空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