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趴在林丕和肩上,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霞光。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稻田上,洒在村舍上,洒在每个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八月十六,就在明天。
李国栋说的三天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林凛闭上眼,小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徽章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晨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碎碎地洒在林家小院的青石板上。林凛趴在林丕邺肩头回到院里时,灶房里已经飘出炊烟的香味了。
“哎呦,依凛这是怎么了?”郑美娇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看见孙女蔫蔫的样子,急忙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是不是夜里着凉了?”
林敬波摆摆手:“无事,就是起太早,困了。依娇,早饭好了没?依凛该饿了。”
“好了好了,鼎边糊在鼎(锅)里煨着呢!”郑美娇说着,从林丕邺怀里接过林凛,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乖囡,依嫲给你蒸了碗蛋,放了虾油,可香了。”
林凛窝在奶奶怀里,闻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是啊...不管外头风浪多大,家里永远有热腾腾的早饭,有温暖的怀抱。
曹浮光抱着林岽从屋里出来,小家伙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林漺跟在后头,小手揉着眼睛,嘴里嘟囔:“依姐,你去哪儿了?我醒来都找不到你。”
“依姐去看日出了。”林凛从奶奶怀里滑下来,牵着妹妹的手往堂屋走,“今天的日出可好看了,金灿灿的,把整个天都染红了。”
“真的呀?”林漺眼睛一亮,“那明天我也要去看!”
“好,明天依姐带你去。”林凛笑着摸摸妹妹的头。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摆开了。林丕和打了盆井水在院里洗漱,潘秋彦帮着摆碗筷。林敬波坐在上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最后落在林凛身上。
“吃饭。”老人简短地说。
早饭简单却丰盛:一大盆鼎边糊,里头有海蛎、虾米、香菇,锅边块熬得稠稠的,撒了葱花和胡椒粉;一碟子刚炸好的海蛎油饼,金黄酥脆;还有几个光饼夹着肉烧,是潘秋彦从潘家村带来的。
林凛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鼎边糊。热乎乎的汤水下肚,一夜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她偷偷看了眼胸前的徽章——那枚五角星龙纹徽章被她用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头。此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徽章温温的,像个小暖炉。
“依凛,”林敬波突然开口,“等下你跟我去趟药房。”
“晓得了,依公。”林凛点头。
林丕邺咬着光饼,含糊不清地问:“依爸,今天李国栋那小子……”
“食不言,寝不语。”林敬波打断他,目光却朝院门外扫了一眼。
林丕邺会意,不再多说,埋头猛吃。潘秋彦和林丕和对视一眼,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曹浮光喂着林岽,目光在公公和丈夫脸上转了一圈,终究没说什么。但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吃过早饭,林敬波牵着林凛进了西厢房的药房。
这间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红纸标签:当归、黄芪、党参、茯苓……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混着淡淡的霉味,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林敬波关上门,插上门栓,这才走到最里头那个最大的药柜前。他伸手在柜顶摸索了一阵,只听“咔”一声轻响,药柜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扇暗门。
暗门是木制的,上头雕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竟是条盘龙。林敬波在龙眼处按了一下,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里头是个小小的密室,不过两三个平方,点着一盏煤油灯。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个铁皮盒子。
林敬波在矮几前盘腿坐下,示意林凛也坐。林凛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好奇地打量四周。密室里很干净,没有灰尘,看来是常有人打扫。
“依凛,”林敬波打开铁皮盒子,从里头取出一沓泛黄的信纸,“这些,是你依伯这些年寄回来的信。”
林凛接过来,小心地翻看着。信纸很薄,字迹遒劲,每一封都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
“父亲大人敬启:儿在东海一切安好,勿念。近日海上风浪大,船行艰难,然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家中诸事,劳父亲操持,儿愧不能尽孝……”
“父亲大人:见字如面。闻二弟喜得麟儿,甚慰。侄女依凛聪慧,当好好教养。儿在舰上一切安好,近日将北上……”
“父亲:三弟可好?他性子跳脱,在舰队倒是稳重许多。然婚姻大事,还望父亲多劝导。林家血脉,不能断……”
信一封封看下去,林凛的眼睛渐渐湿了。这些信里,大伯从不提自己的工作,不问“蛟龙”,只问家长里短,只关心弟弟妹妹,只惦记着家里每一个人。
可字里行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比如那句“近日将北上”——上一世,大伯就是在北上执行任务时失踪的。又比如“舰上”这样的字眼,一个跑船的商人,怎么会用“舰”这个字?
“你依伯,”林敬波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他做的,是顶天立地的大事。可这大事,见不得光,说不得人。有时候我在想,当初送他去当兵,到底是对是错。”
“依公,”林凛抬起头,看着爷爷,“依伯做的,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这个国,对吗?”
林敬波愣住了。他看着孙女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半晌,才重重点头:“对。咱们林家人,从祖上起,骨头里就刻着两个字——忠义。忠国家,义乡亲。你依伯是这样,你依叔是这样,你依爸……也是这样。”
他伸手,从铁皮盒子最底层,又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卷边。上头是五个年轻人,穿着海军制服,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艘军舰前,笑得一脸灿烂。最中间那个,是年轻时的林敬波。他左边是郑闽,右边是三表婶陈鸣。而最边上那两个年轻人,林凛不认识。
“这是1956年拍的。”林敬波摩挲着照片,手指在郑闽脸上顿了顿,“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能一起干一辈子。谁能想到……”
“依公,”林凛轻声问,“另外两个叔叔,后来怎么样了?”
林敬波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跳了几下,他才开口:“一个,死在东海,尸骨无存。另一个……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依凛,”林敬波突然握住孙女的手,握得很紧,“今天李国栋要来。他来,不只是为了郑闽的案子,更是为了‘蛟龙’。郑闽那小子,临死前肯定说了什么。”
“那怎么办?”林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