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移到院里喝茶。林敬波拿出那套紫砂茶具,林丕和烧水,林丕邺泡茶,潘秋彦打下手,林丕伟则坐在一旁,有些局促。
月光很好,亮堂堂地洒了一院子。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鸣,近处的桂花树飘着香。
“丕伟,”林敬波突然开口,“你大哥最近有信来吗?”
林丕伟愣了愣:“没……没有。大哥出海,一向少写信。”
“哦!”林敬波抿了口茶,缓缓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大哥这次出海,是去哪?”
“说是去北方……具体我也不清楚。”林丕伟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敬波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林丕伟额头冒汗,才移开目光:“不清楚就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话里有话。林丕伟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林凛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看似在逗林漺玩,耳朵却竖得老高。她怀里抱着潘锦,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在一嘟一嘟地咂着。
“依凛,”林丕华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你小婶今天不对劲。”
林凛抬头看小姑。月光下,林丕华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锐利:“她以前回来,可从没问过大哥的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林凛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她好像很关心依伯去哪了。”
林丕华眉头微蹙,没再说话。院里,男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所以我说,现在这形势,还是稳妥点好。”林丕伟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大哥出海跑船,虽然赚得多,但风险也大。不如回来,在县里找个安稳工作。依爸,您说是不是?”
林敬波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喝茶。
林丕邺笑了:“幺弟这话说的,大哥那性子,是坐办公室的料吗?他啊~就适合在海里漂着。你让他回来,他反倒不自在。”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敬波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丕稼的路,让他自己走。你们兄弟几个,各自有各自的路,管好自己就行。”
林丕伟不说话了。院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这时,郑珍珠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柚子:“来,吃柚子,团团圆圆。”
金黄的柚瓣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林凛接过一瓣,剥开薄皮,果肉饱满多汁,酸甜适中。可吃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她知道,有些团圆,只是表象。就像这柚子,剥开光鲜的外皮,里头是分瓣的果肉,一瓣一瓣,各自分明。
夜深了,潘秋彦和林丕华带着孩子回潘家村。林丕伟和郑珍珠也说家里孩子小,要早点回去,临走时,郑珍珠还特意跟林敬波说:“依爸,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等人走光了,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林凛帮着妈妈收拾完,洗漱完,躺在自己小床上,却毫无睡意。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李国栋的话,爷爷颤抖的手,三叔的伤,四婶试探的眼神,还有那张潜艇图纸……
“咔哒。”
极轻的开门声。林凛立刻闭上眼,假装睡着。
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床边站了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是妈妈。曹浮光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手指温暖粗糙,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依凛……”妈妈低声唤了句,声音里满是担忧。
林凛心里一酸,差点装不下去。但她忍住了,呼吸均匀绵长。
曹浮光在床边坐了会儿,轻轻叹口气,起身出去了。房门被轻轻带上。
林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外头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父母在堂屋。
“……今天珍珠不对劲。”曹浮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林丕和应了一声。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可能吧!郑闽是她亲哥。”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丕和又说:“不管怎样,依凛不能有事。依爸说了,月圆之夜……”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林凛竖起耳朵,却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打开什么东西。
她轻轻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这是大哥托人捎回来的。”是林丕和的声音,“说他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担心。还说……月圆之夜,务必让依凛去祠堂。”
“可依凛才六岁!”曹浮光的声音带了哭腔。
“依爸说,这是命。”林丕和的声音很沉,“林家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凛的心跳得厉害。她退回床上,钻进被窝,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三根银针,还有那枚裂开的铜钱钥匙。
月圆之夜,就是明天了。
八月十五,中秋。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叩窗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林凛一个激灵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林丕邺站在窗外,朝她招手,神情严肃。
林凛回头看了眼房门——父母还在堂屋说话。她轻轻推开窗,林丕邺伸手把她抱出去,又轻轻合上窗。
“依叔?”
“嘘!”林丕邺示意她噤声,抱着她往后院走。
后院是菜地,这个时节,茄子、豆角、丝瓜都还挂着果。月光下,菜叶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
林丕邺把林凛放在井台边,自己蹲下身,眼睛与她平视:“依凛,依叔问你,今天在柚子林,那个李国栋说的话,你都听懂了,是不是?”
林凛点头。
“你不怕?”
“不怕。”
林丕邺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比你依叔强,你依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看见条水蛇都能吓哭。”
“依叔,”林凛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纱布,“疼吗?”
“不疼。”林丕邺摇头,声音低下去,“依凛,依叔跟你说实话。昨晚……我不是修水管伤的。是有人想潜进咱家,我拦住了。”
林凛瞳孔一缩。
“两个人,高个子,蓝眼睛,说德语。”林丕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是冲着‘蛟龙’来的。我打伤了他们一个,他们也伤了我。但你放心,他们没得逞。”
“那他们……”
“跑了。但还会回来。”林丕邺握紧拳头,“李国栋说的三天,就是最后期限。八月十六,月圆之后,他们一定会动手。”
夜风吹过菜地,丝瓜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
“依叔,”林凛突然问,“依伯知道吗?”
林丕邺一愣,随即苦笑:“你依伯……他现在自身难保。那些人既然能找来这里,肯定也盯着他。依凛,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一个人待着。明天去祠堂,我陪你去。”
“那依公……”
“你依公有你依公的事。”林丕邺站起身,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已近圆,明晃晃的,像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俯视人间。
“依凛,你知道咱林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吗?”
林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