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阎罗停顿了一下,“往生殿会安排伪造的散修身份,这个不用担心,本座之所以能提出这个方案,自然有万全之策。
尉迟金把几本功法册子收进袖中,见对方不愿多说,他也只能服从甄阎罗的命令。
无论任何他清风谷与往生殿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势力,当初依附往生殿也是不得已为之。
他弯腰行了一礼:“属下回去即刻安排。”
甄阎罗又转向左福来:“福来客栈在中域各城的分号有多少间?”
左福来恭敬回道:“主城一百一十九座,中型城镇三百四十三处,小型坊市过三千有余。核心骨干千余人,外围暗线上万。”
“全部调动起来。”甄阎罗的态度不容置疑,“各宗门高层的动向、人员调度、资源流转、包括他们跟谁私下见面,本座需要详细情报。”
左福来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甄阎罗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尉迟金和左福来各自从偏席上起身,对着主位方向躬了一躬,然后一前一后走出大殿。
殿门关上之后脚步声沿着外面的廊道往远处移,渐渐听不见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甄阎罗坐在这片沉寂里能清晰听到自己呼吸的频率。
他维持着靠坐的姿态停了好一阵,才慢慢放松下来,视线落在殿门方向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
“凌风……”他低声念叨了这个名字,唇齿之间的音调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感慨的复杂意味,
“当初在东部大陆的时候你连通玄都没入,可以将你像蝼蚁一样踩。这才几十年,你居然成长到如此地步。”
他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现在要想灭杀此人难度之高超乎想象,既然明明不可为,为何还要去送人头呢?
如果老夫下一次还不能拿下凌风,必遭反杀,就算到时候老祖出手镇压,老夫同样讨不了好,既如此,也是时候想好退路了。”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紫铜法盘。
法盘不大,直径约莫一尺,盘面光滑如镜,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纹路。
紫色和青铜色的灵韵在盘面上交错流动,像两种互不融合的液体各自占据着盘面的左右两侧,中间隔着一道明晰的分界线。
法盘正中的位置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在灵韵的映照下隐隐浮现出“天符宗”三个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情。
五百年前父亲甄行送他和甄石强出门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甄家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两兄弟必须拜入不同的宗门,这样甄家血脉才不会断掉。”
甄行把大儿子送进往生殿,把小儿子送进天符宗,两个宗门一在陆上一在海上,距离隔了半个玄凌大陆那么远。
那时候甄行说:“不管哪个出了事,另一个都得兜着。”
他们兄弟两人重重点了头。
后来甄行寿元耗尽走了,两兄弟各自在自己的宗门里生根发芽,五百年里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那条根还连着。
天符宗独立于大陆南部赦妖海中的天符岛上,天符岛名义上是一座岛,实际上面积已接近半片大陆。
岛上地貌完整,灵脉充沛,四面环海的地理位置让它远离了各域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纷争。
天符宗在上古时期就立宗了,立宗的初衷很明确,镇压赦妖海里的万妖。
那个岛上的修士常年跟海中的妖兽打交道,个体战力比同阶陆上修士要强出一截,而且天符宗对阵法符箓的研究深度在玄凌大陆也是数一数二。
甄阎罗的小弟已是天符宗大长老,因此他的退路就是天符岛。
他收回思绪,把紫铜法盘重新收入乾坤袋中,起身从主位后面那道暗门进了密室。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隔绝了外面所有光线和声音。
他盘腿坐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接下来的时间,他将闭关提升实力,以应对未来不可控的危机。
否则不论凌风是先找上门还是其他人先动手,他都没有足够的资本说话。
同一时间的另一片天空下,中域北部的天玉山脉中。
云雾之上有一座琼楼玉宇,其常年被仙雾环绕,一副仙家圣地模样,这里便是天机阁所在。
主峰最高的那座阁楼后面有一片不大的花园,园中种着几棵矮松和几丛寒梅,石桌石凳摆在花园正中的位置,桌面放着一套茶具,韵味十足。
皇甫玄机站在石桌外侧约三步远的位置。
他的站姿极其端正,其姿态里透着一种在长辈面前才会有的恭谨收敛,视线始终落在石桌面上那杯已经续过两遍的茶上。
石桌前坐着的白发老翁身形枯瘦,手背骨节突起的形状能隔着皮看得分明。
他穿着灰白色的旧道袍,袍面的布纹磨得有些发亮了,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旧物。
他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玄机。”老翁缓缓放下茶杯,面无表情的说道,“七星崖的事,你来报过了。那个叫凌风的年轻人,与他交锋了几次?
皇甫玄机微微抬了一下眼又垂下,轻叹一声:“真正对敌只有七星崖,但前些年数次想带此人回来都无功而返,每一次都会阴差阳错的失败。”
老翁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住:“那你觉得他的气运如何?”
皇甫玄机想了想,斟酌着说:“强!强到不正常!西荒被蛊神教围攻、东部对上翰海天舒、中域在七星崖被我等六名凝神围住,三次都是死局,三次他都没死。
他身上的那股气运不是一般的修行机缘能解释的,像是整片大陆的气运在往他身上倾斜。
老翁闭着眼睛听他说完,然后睁开眼,枯瘦的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上古时期,在祖师留下的卷宗里,有过类似的记载。气运如潮水,涨潮时水面漫过一切。退潮期长的时候以万年计,涨潮期短的时候只有几百年。
玄凌大陆已经处在退潮期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们天机阁都忘了涨潮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