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重新将大家埋藏心底的话说了出来，那些压着的、忘记的心事，全都翻涌上来。
他们的命运，从来就是被人掌控着的。
从记事起就被丢进暗无天日的训练场，和同龄的孩子厮杀，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赢了不一定有奖赏，但输了就是死。
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没有人给过他们选择的权利。
凌风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树是将所有暗卫们隐藏在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讲了出来。
这些话他也想过，但没有说出来过。
他跟暗卫们说过很多次“你们不是奴仆”“我们是兄弟”，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你们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你们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主上”的命令，才不得不如此？
林树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
“公子，你问我怕不怕‘主上’。我当然怕。我怕某一天他突然降临，将我等灭杀，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种。但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痛快。
“是，公子你为人正直，待人宽厚，对于下属更是没有一点架子，兄弟们都敬重你。
我也承蒙您看得上我的能力，让我独自掌控一部。但您知道吗？就算如此，我并无多少兴奋之意。”
他直直地盯着凌风的眼睛。
“因为我觉得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有人默默不语，有人捏紧了拳头，有人满脸震惊的看着林树。
“我自问我不比任何人差。张坤能做的，我也能做。我甚至能做得更好。
贸迁司在我的经营下，所赚灵石是通幽会的数倍。
可是，我等天生就是公子您的奴仆，我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服务。
为什么？凭什么？”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后来我想通了。我要追求自己的大道，追求自己的长生。就算‘主上’亲自来击杀我，我也死而无憾。至少我努力过了，做了一回自己。”
林树还未说完，一个声音就炸开了。
“林树，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了！”
林石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林树，声音都在发抖。
“公子从始至终都未将我等看做奴仆、看做死士。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带领我们抗争这不公的世道。
你别忘了，你的名字都是公子赐予的！你在通玄巅峰多年迟迟未能突破，是公子用海量的资源让你、让我们暗卫所有人突破了那层桎梏！”
林石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是真的愤怒到极致。
他也是暗卫出身，也是因为能力出众被提拔。
他对凌风的感情不是畏惧，不是命令，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感激。
他见不得林树这样诋毁公子，见不得林树把一切都说得那么不堪。
张坤也冷笑一声，插话进来。
他的声音不重，但话里的刀子比林石头锋利多了。
“你说的这些其实都是你自己的贪嗔痴在作怪。如果公子不把我们当人看，我等根本没有如今的成就，也没有如今的尊严。
我们所遭受的不公，不是公子带来的。我虽然不知道‘主上’为什么要这样布局，但公子和我们一样，也是受人摆布，同样身不由己。”
张坤说完，也看了一眼凌风。
凌风坐在上首，听着大家的维护和辩解，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现在当然清楚“主上”的布局。
不就是在操纵他这道分魂不断找齐主身的法宝和机缘吗？
这些隐秘，他是不能跟这些原本隶属于“主上”的暗卫们讲。
这也是他的终极秘密，说出来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引发更多的问题。
他看着林树。
看着这个跪在堂下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
尽管衣衫破烂，头发散乱，受伤严重，但他的眼睛依旧坚韧、明亮。
那双眼睛里充满曙光，终于在多年以后找到了方向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曙光。
凌风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悲。
林树只是想做一个自己而已。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在其他人看来稀松平常的权利，对暗卫死士来说却是一种奢望。
他们从一出生就被剥夺了这个权利，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个权利。
凌风的表情有所缓和，声音也低了下来。
“林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晓了。我也理解你的苦闷和不甘。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勾结蛊神教。他们是什么组织，你不是没有接触过。
这种视众生为食粮的邪修，你岂敢与他们为伍！”
林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急迫。
“我没有！”
凌风冷笑一声。
“你当然没有。你只是驱狼吞虎。表面上你没有出手，但你已经沾上了恶因恶果。”
林树张了张嘴，想再辩解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发现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没有亲手跟蛊神教合作，但他是蛊神教和四大家族合作的幕后黑手。
他没有出手，但他的手比谁都脏。
林树低下头，不再说话。
凌风看着林树萧索的身影，想起当初被空悲喜拦截他们的时候，林树是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之一。
那些暗卫不顾生死地拦截追兵，自爆的、断后的、引开敌人的，一个个倒在了逃亡的路上。
林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实力强、脑子快、敢拼命。
这份恩情，凌风一直记得。
“带下去吧。”
凌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废其修为，让他在风障谷里做个农夫吧。”
大厅里的人都是一愣，包括林树自己。
不是处死和囚禁，只是废了修为，留在风障谷当一个凡人农夫。
这个处罚，太轻了。
凌风没有杀他，也没有放他离开。
没有杀他，是看在当初他舍生忘死护送自己逃离东部大陆的份上。
这份恩情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