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卿自从进了报务组,便忙得不可开交。
组里所有的杂活累活都交给了她。孙卿自己盘点了一下工作范围——接报送报、搬运耗材、搞清洁卫生、帮报务员递茶倒水、帮不能下机的报务员打饭,等等等等。反正除了不能上机,其他活都是她的。
组长跟她说的很明白——你这初级水平,就不要上机了,锻炼个一年半载再说。
孙卿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一来相对自由——这是最重要的——让她能够在几个部门之间来回跑。特别是译电组,现在收报后送译电的活都是孙卿的,方便她同老陈联系,也能确保老陈的安全。
二来,孙卿觉得自己本来就不是专业报务员——人家发一份电报只要五六分钟,她最起码得一刻钟,这还是要查阅电码本,不然根本发不出去。
就这样,只用了三天时间,孙卿对几个组的工作人员已经能混个脸熟。大家都知道报务组新来了一个漂亮的湖州妹妹,有几个单身的男职工,事没事就往孙卿身边凑,说上两句话也好的。
这一天早上,窗外飘着毛毛细雨,大楼里的空气变得更加阴湿寒冷。
孙卿刚在发报机房拖完地,提着铅桶和拖把去厕所倒脏水。
路过开水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她放缓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听说话内容,应该是译电组的两个女译电员。
“小刘,你不觉得那个石小燕病假回来脾气怪得很?处处针对新来的陈工。”
“你才发觉?她昨天一来上班我就看出来了。说穿了就是羡慕嫉妒恨——以前她在组里是业务第一,组长跟她说话,她都是不理不睬的。现在组长都不搭理她了。”
一阵窃笑后。
“那个陈工的业务确实厉害,而且人也好,见谁都是客气得不得了。昨天我请教他一个问题,他很耐心地跟我讲解,一点没有架子。临了还给我一个橘子吃。”
孙卿微微一笑,心想这算什么——在六处电讯室,老陈的资格比处长还老呢。但转念一想,有人针对老陈,这倒是个麻烦事,还是得提醒他一下。
倒完脏水,放好清洁工具,孙卿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走进办公室。
“小孙,给我倒杯开水。”
“小孙,空白电稿纸没了。”
“小孙,去营业大厅看看,把今天的发报单拿回来。”
孙卿不停地“哎”着,忙得脚不沾地。
正当她从营业厅回来,手里捧着一叠需要发报的发报单走进办公室时,无意间从组长办公室虚掩的门缝里,看见组长吴国良正戴着耳机,眉头紧皱,好像在收报——可他没有写报。这个举动很奇怪。
孙卿想了想,将手中的发报单分发给报务员后,拿起一个暖水瓶,朝吴国良办公室走去。
“组长,我给您倒水。”孙卿轻轻推开门,笑容满面地说道。
正在听报的吴国良被孙卿吓了一跳,一拍桌子吼了一声:“出去!敲门再进来!”
孙卿委屈地点点头:“对不起,组长。”像个整天被主人斥责的小丫鬟,赶紧退了出去,然后再敲门。
“进来!”吴国良不耐烦地喊道。
“我来给您倒水。”孙卿小心翼翼地给吴国良的杯子倒满开水,眼睛却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桌上的电稿纸——上面只写了两组四码。
吴国良见孙卿慢吞吞的,便催促道:“侬快点!搞什么搞,你们外地人就是喜欢磨洋工。”
孙卿恨不得一暖瓶砸过去,脸上却还是一副谦卑的样子:“组长,今天中午要帮您打饭吗?”
“不要!”吴国良吼了一句,“出去!把门关好!”
“诶诶诶……”孙卿忙不迭地点头,转身慌忙跑了出去。
0319、0799,孙卿脑海中不停浮现刚才看到的那两组四码。按照她的报务水平,要弄清楚这两个码的意思,就必须去翻那本《标准电码本》。
想到这里,孙卿就想去找一本《电码本》查查,可是,真没时间。
“小孙,把这些收报单送译电组。”一名收报员将一叠收报单塞在孙卿手里,“快一点,回来再去一趟营业大厅拿发报单。”
“好嘞。”孙卿一脸笑意地朝外走去。
来到译电组门口,孙卿就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在大声吵闹——
“怎么回事!现在都叫不动你们了吗?一定要我拉开嗓门?来了个狗屁新人,就忘了我的存在?”
“石小燕,请你说话客气一点。我们译电组没有人是你的专职保姆,倒杯水的事情,自己做就行了,何必指桑骂槐的。”
孙卿听出来了——这是译电组朱组长的声音。
推门进去,孙卿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正站在自己办公桌前,一脸愤愤不平。其他译电员有的低头工作,有的窃窃私语。朱组长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前,一脸的不满。
孙卿又去看老陈,却见他埋头译电,根本不理会办公室发生的事。那个实习生周玲玲坐在老陈边上,把头埋得更低。
孙卿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将收报单放在待译区,整理齐了便要走。不曾想,那个叫石小燕的女同志叫住了她:“喂,你是报务组新来的吧?给我倒杯水。”
孙卿一愣,心想这女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吧——我又不是你们译电组的人。敢情她是抓着一个算一个,今天这杯水必须有人帮她倒。
朱组长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正要发作,却看见那个湖州妹妹没有犹豫,拿起暖水瓶就走了过去。
孙卿帮着倒满水,还不忘提醒一声:“老师,您当心烫。”
石小燕这才“哼”了一声,气咻咻地坐下来。
孙卿满面春风,译电组其他工作人员反倒觉得有些尴尬——尤其是朱组长,觉得译电组的面子都被这石小燕搞没了。
他正想说句客气话,孙卿已经朝大家挥挥手,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孙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埋头工作的老陈说道:“陈工,忘了跟您说——门卫那里有您的信件,门卫大哥让您赶紧去取。”
“哦,谢谢你,小同志。”老陈抬起头道谢。
周玲玲自告奋勇:“陈工,我去帮您拿。”
老陈笑着说道:“还是我自己去。你赶紧整理一下翻译完成的电报。”说着,老陈站起身朝朱组长打了声招呼,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一楼开水房,老陈被孙卿叫了进去。
“陈主任,0319、0799是什么意思?”
老陈想了想,很肯定地说:“没有这两个码。理论上是乱码。怎么回事?”
孙卿朝外张望了一下,便将在吴国良一直在听报、但不记录,电报纸上就留下这两组四码的事情跟老陈说了一下。
“听报不记录?”老陈取下眼镜,拿手帕擦了擦,重新戴上:“要么是在默记,要么就是在发呆。不过——这两组四码有点意思。”
老陈嘴里反复念着“0319、0799”这两串数字。孙卿有些着急,一直不停地朝外观察,生怕有人进开水房。这边,老陈还在琢磨。
就在这时,孙卿紧张起来——她远远看见报务组组长吴国良和营业处的一个年轻女人正有说有笑朝这边走来。
“老陈,你回去想吧。”孙卿催促道,“有人来了。”
而老陈却是一拍大腿:“原来如此!这是两组错位码——原码应该是1420、1800。意思是——小心!”
说完,他晃着有些酸疼的胳膊走出了开水房。吴国良和那个女同志也正好路过,看都没看老陈一眼,径直擦身而过。
吴国良!孙卿心中暗自默念这个名字——这是进电信局发现的第一个嫌疑人。她心中暗喜:才来四天就发现一个嫌疑人,工作成绩不错啊。
正高兴着,却不曾想老陈又折返回来,拉着孙卿低声说出自己的疑惑:“我看这个吴组长不像。你刚才跟我说,你进他办公室之后,他并没有遮盖那两组四码——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当然,这是我个人意见,你作为参考。”
说完,老陈朝译电组方向走去。
孙卿也是一愣——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傍晚下班后,孙卿独自走在四川北路上,想着今天的事,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如果吴国良没做什么,他为什么情绪那么激动?
身旁有人跟她打招呼:“小孙,回家呀?我骑车带你。”
孙卿侧头一看,是报务组的同事小丁。
“不用了,我就前面坐公交车。谢谢你,小丁。”孙卿笑着婉拒了人家的好意。
“那明天见!”小丁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骑车远去。
孙卿看着同事的背影,也加快了步伐。不曾想,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她身边。
“上车!”车窗里探出陆国忠的脑袋。
孙卿顿时高兴起来,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汽车没有停留,径直开过四川路桥,朝市南方向驶去。
孙卿刚想开口说话,没料到后座有人先跟她打了招呼——而且是个女同志,声音温婉。
“小孙,你好。好久不见了。”是魏若安的声音。
孙卿真的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后座还有人,忙回头看,惊讶地说道:“魏老师——哦,不对,是魏组长。你怎么……”
魏若安呵呵一笑:“我们先去吃饭。老陈已经在饭店等我们了,边吃边聊。”
南市一条幽静雅致的小街上,汽车停在一家小饭店门口。
冬季昼短,还不到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沉了下来,灰蓝的暮霭裹住两侧砖木老屋。
饭店不大,装修得却十分别致——门面是老式砖木一开间,木框玻璃推门,门楣上悬一块深色木匾,刻着浅淡的店名:静园小馆。
魏若安引着陆国忠和孙卿跨进石门槛,店堂里,磨砂玻璃罩的电灯早已点亮。
孙卿见堂内只摆四张白木八仙桌,桌面擦得莹亮,配着简约的木靠背椅。
店主是一位知性女子,身材高挑,一身锦缎夹棉旗袍,显得分外婀娜。
“魏小姐来了,请雅间。”店主领着三人走过一段长廊,来到雅间门前。
“请进,陈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孙卿进屋一看,老陈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喝茶看报纸呢。
菜很快上齐了,六菜一汤,刚刚好。
女店主微微欠身,说了句“请慢用”,便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
魏若安站起身,给大家倒上新沏的龙井绿茶。
“说说吧。”陆国忠首先开口,“这四天的卧底,有什么发现?”
孙卿看向老陈。老陈示意她先说。于是,孙卿将今天发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报务组组长?”魏若安喃喃自语,随即问孙卿,“是不是叫吴国良?”
“嗯,就是他。”孙卿点点头。
陆国忠和魏若安对视了一眼,开口道:“这人不用查。关注报务组其他人,尤其是收报这一块。”
“为什么?”孙卿追问了一句。
“领导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老陈劝道,“别问为什么。”
“那他今天的行为……”
魏若安笑道:“这人我们查过,没问题。平时工作作风比较霸道,其实胆子极小。”
说完,她拿起筷子:“我们边吃边聊,菜冷了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