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仙人被处置了,魏少主亲自审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封地。
这次,他可以彻底回老家把牢底坐穿了。
“阿襄姑娘。”
在阿襄准备和魏瞻回房的时候,伙计叫住了阿襄。并且是单独叫住。
“还请姑娘、留步一下。”
魏瞻是个识趣的人,伙计这话就是不需要他留下,所以魏瞻看了看阿襄,在她点头之后就自行离开了。
仓库中,只剩下阿襄和伙计。阿襄慢慢抬眼望着伙计,伙计也望着她。
伙计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大老板,回信了。”
阿襄眼底瞬间如同燃起一簇火花。
大老板的回信,也是一幅画。一朵红艳似火的烧云。艳丽的颜色生动栩栩,仿佛从画上烧了出来。
看到这云,阿襄呆住了。
伙计则定定地看着阿襄,问:“大老板什么意思?”
这封回信其实伙计早上就收到了,他擅自拆开,企图知道大老板和这位阿襄姑娘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就这么拿着这封信,或者说这张画研究了一整天,啥也没研究出来。
没有暗语,也没有双层纸,也没有任何被隐藏的文字。
就是单单纯纯一幅画,只是用的颜料似乎不是市面上那些、而是特调的。所以色彩这么大胆,刺目。
阿襄盯着这宛如烈阳般的灼热云彩,烈阳追云,云可蔽日。
“襄儿,这世上每个人都想做太阳,可是,随便一片云彩都能遮住人们眼中的太阳。”
人们追逐和崇拜的东西,最终只是人心滋生出的虚影。
一辈子追着虚影,穷其一生,力竭而死。
“阿襄姑娘?”伙计视线死死盯在阿襄的脸上。“你跟大老板、到底通了什么话?”
什么天机,不能泄漏。
阿襄看着画,终于笑了:“大老板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伙计沉默地站在暗影里,他的样子如同半身入地狱的魑魅:“祥云是大老板的标志,她的私人印鉴就是一朵祥云。”
大老板神秘,甚至连名字都未曾透露。她每次都用特殊的印鉴代表身份,客栈的重要票据,往来书信,甚至钱庄的票号、全部都会加盖上大老板的印鉴。
有大老板的印鉴,这些文件才会畅通无阻。
当时,伙计看到阿襄给大老板画了一朵云——
伙计记得自己是如何强压住内心的翻腾、把信送了出去。
他就是想知道,大老板到底会给阿襄回什么。
他更想挖出来、一直神秘的大老板,究竟是人是鬼。
如今,大老板给阿襄回了一朵烈焰祥云。就仿佛一切都默契无间,明显彼此早知对方的身份。
阿襄望着伙计的样子,她明白,此时的伙计,完全就是一念天堂,一步地狱的区别。
十六年来,他心中积压了太多的黑暗,而老板的死,彻底把他的这些黑暗给释放出来。
黑暗焚身,可以重生,也可以死亡。
“那你有没有想过,大老板为什么要用云来代表自己。”阿襄很同情伙计,也很喜欢这对替阿娘守着客栈、奉献一生的真性情的父子。所以她要点拨、拨醒伙计。
“或许大老板是在告诉你,她从没有想困住你。”
云彩多么自由,阿娘又是多么自由。
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去困住他人的自由。
伙计痴痴冷冷地笑了起来,他有几分狰狞地盯着阿襄地脸,“姑娘说的这么好听,是因为你与大老板,关系匪浅吗?”
所以巧言令色,粉饰太平。
这世间所有人都一样,为了自己的那片私心什么都可以装作瞒天过海。
阿襄望着伙计的样子,忽然闪动了几下眸底,没有再试图说服他,反倒开口:“那你要如何?杀了我吗?”
伙计的脸似乎僵了那么一下。
阿襄看着他,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是听不进别人的劝的。伙计如今便是沉溺在自己对大老板的憎恨中。
阿襄一句一句地问伙计:“如果我确实与大老板关系匪浅,你要将我视作仇人、杀了我吗?”
对面,伙计的情绪出现了显着的波动,他的脸也不再能维持之前的冷酷。
阿襄主动朝着他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然很接近。
近到清楚看见伙计脸上所有的情绪。
“姑娘以为我不敢吗……”
阿襄望着他:“这么多年,你可有试着走出过这客栈?”
伙计被问得脸色铁青。
走出客栈?在开什么玩笑?伙计表情微微扭曲。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意?”阿襄仿佛洞穿了伙计面具后的底色。
伙计袖子里的手已经不自觉捏在了一起,他冷笑:“姑娘以为这么说,就能替大老板的所作所为开脱?姑娘是忘了我说的、大老板留在客栈的守护人……”
阿襄打断他:“那个守护人,伤害过你或者老板吗?”
在伙计乃至老板打算离开、走出客栈的时候,将他们毫不留情堵回来?
伙计的脸容很显然在颤抖,他双目瞪着阿襄。宛如在瞪着她背后的人。
很显然,老板经营客栈这么多年,曾经不止一次地走出过客栈。甚至还曾经亲自跋涉远途送货。
所谓不允许他们离开客栈,一旦离开就会被惩罚,这些事情很可能从来都不存在。
看着伙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阿襄眼底终于流露怜悯。
“你眼中的大老板,靠着印鉴或许可以控制生意,金钱,货源,可是一个从来都不露面的大老板、她要怎么控制老板和你的自由。”
大老板又不是鬼魅,能时时刻刻监督伙计和客栈,她甚至可能都远在天涯。
而伙计父子的腿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真的想走,还能走不掉?
大老板难道能从千里之外瞬移过来、阻止他们不成?
很多东西,真的稍微推敲一下就知道离谱。
“大老板从来没有给你们画过牢笼,一切……是你自己心中给自己画地为牢。”
甚至只是伙计自己。
因为就连死去的老板,或许都很清楚所谓的牢笼根本不存在。
“你是不敢走出客栈,”阿襄冷冷说道,“因为你怕,你怕一旦走出去,心中怨恨的那个虚影就会烟消云散,你靠着虚妄的仇恨度过了十六年,你不敢面对真相,因为一旦面对,就意味着你心中支撑你活着的力气,就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