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悦悦在衣柜前翻来覆去挑了快一个小时。
太正式了像谈生意,太随意了又不够重视。
最后,她选了一条剪裁简洁的烟灰色丝质连衣裙,长度及膝,领口有精致的镂空暗纹,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针织开衫。
既不会过于隆重,又透着几分优雅和随意。
她将长发拉直,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重点勾勒了眉眼,让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睛多了几分清亮神采。
最后,她拿起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仔细戴好,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裙子勾勒出清瘦的身形,妆容掩盖了疲惫,只露出一双情绪复杂的眼睛。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此刻难以平复的心跳和紧绷的唇角。
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从决定见面起就在她脑海里盘旋。说,还是不说?以鉴石闲人的身份慢慢接近,循序渐进?
还是……就在今天揭开这层伪装,把八百年前的伤痕和八百年的寻找,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期待、紧张、忐忑,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恐惧。
恐惧他听到岳银瓶这个名字时的反应,恐惧那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隔阂与陌生,恐惧……
或许他早已不再是朱仙镇那个与她并肩作战、会因为她受伤而暴怒的完颜不破了。
最终,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攫住了她。
说吧。
既然来了,既然命运让他们以这种方式重逢,既然她还有末日十年的记忆、有寻找他多年的执念、有对那个冰冷结局的不甘……
那就说吧。
拖着,藏着,只会让她更煎熬。
是好是坏,总要有个了断。她拿起手包,最后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出了嘉嘉大厦,夜晚的风带着湿气。她径直去了地下车库。
那辆属于她的,款式不算新但保养尚可的轿车。
自从当年被刘海扣押、后来被金未来开回来后,就一直停在这里,几乎没再动过。
车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毛悦悦看着它,叹了口气。总不能打车去吧?
她挽起袖子,从后备箱找出不知猴年马月的半桶水和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毛巾,就着昏暗的车库灯光,仔细地把车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
水珠混着灰尘流下,等车子勉强能看出原本颜色时,她已经微微出汗,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算了,就这样吧。
她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沉闷的响声,还好,还能开。
约定的地方是毛悦悦挑的,一家位于半山、环境清幽、主打茶和简餐的私人茶室。
外面看像普通的民居,里面装修雅致,用竹帘和绿植巧妙隔出一个个私密的空间,灯光柔和,音乐若有若无。
袁不破先到了。
他依旧是白天那身深灰色西装,只是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了,领带也摘了,戴着眼镜。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水,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山下的点点灯火,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门上的风铃轻轻一响。
袁不破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烟灰色裙子、外罩米白开衫、长发披肩、脸上戴着浅蓝色口罩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然后,准确地落在了他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袁不破的眼中,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虽然对方戴着口罩,只能看到眉眼,但“鉴石闲人”是个女子?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论坛上那些引经据典、偶尔言辞犀利甚至带点冲劲的文字,他一直默认出自某个性格或许比较特立独行的男性同行之手。
毛悦悦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尽管隔着口罩可能看不太清,然后迈步朝他走去。
“不好意思,久等了。”
她在袁不破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点闷,但能听出是女声,语气尽量轻松。
“没关系,我也刚到。”袁不破收回目光,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他抬手示意侍者过来,很自然地询问:“喝什么?这里以茶为主,也有简单的饮品。”
“你点吧,我都可以。”毛悦悦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角。
袁不破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对侍者说:“一壶滇红,另外……一杯温水。”
他记得对方似乎有点紧张。
侍者点头离开。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毛悦悦隔着口罩,能清晰地看到袁不破的脸。比照片和白天惊鸿一瞥更加真实。
那眉眼,那鼻梁,那抿起的唇线…与记忆深处那张染着烽烟、时而暴戾时而脆弱的脸重叠。
却又被八百年光阴打磨得沉静如水,再无当年那份外露的骄傲焦躁。
只有那双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幽深,还残留着一丝熟悉属于“完颜不破”的锐利孤寂。
“很意外?”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指了指自己,意有所指。
袁不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有点。论坛上,你的风格很……鲜明。”
他选了个中性的词:“没想到是位女士。”
“网络上看不出性别嘛。”毛悦悦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而且,讨论古董,靠的是眼力和知识,又不是性别。”
袁不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依旧戴着的口罩上,但并未多问。
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更不喜欢打探他人隐私。
毛悦悦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碰了碰口罩边缘。茶很快上来了,精致的白瓷茶壶和茶杯,茶汤红亮,香气袅袅。
侍者替他们斟好茶,又悄声退下。
“请。”袁不破做了个手势。
毛悦悦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却没有立刻去端。
口罩还戴着,怎么喝?她犹豫了。
“不喜欢喝茶?”袁不破注意到了她的迟疑,问道。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的询问。
“不是。”
毛悦悦摇摇头,手指在口罩边缘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袁不破。
隔着镜片,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汪深潭。
她心一横,决定用玩笑的口吻先铺垫一下:“只是……我怕我摘了口罩,我的长相,会吓到你。”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不破,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变化。
袁不破闻言,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吓到?什么样的长相能吓到他?
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奇人异事,美貌、丑陋、怪异……早已不能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近乎无奈的笑意,觉得这位网友大概是在开玩笑,或者有些过于在意容貌了。
“皮相而已,不必在意。”他语气平淡地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的热气:“况且,我自认还算见过些世面。”
他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宽容,让毛悦悦心里那点忐忑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却又泛起更深的酸涩。
是啊,八百年了,他什么没见过。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是吗?”毛悦悦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伸手,端起了自己那杯已经没那么烫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白瓷传来的微温。
“实话说,我真的很意外你昨天会答应出来。”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很不喜欢这种……网友见面的场合。”
袁不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
他想起昨晚无泪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有伙伴当然可以交呀”,又想起这几个月在论坛上与“鉴石闲人”偶尔还算投机的交流。
或许,无泪说得对,他确实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了。
“偶尔一次,无妨。”他简短地说,将茶杯送到唇边,准备品尝这据说不错的滇红。
就在他嘴唇即将碰到杯沿的刹那…
对面的女子,忽然抬起头,那双一直带着笑意和些许紧张的眼睛。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明亮,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迟疑和玩笑,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好久不见,完颜不破。”
“哐当…!”
袁不破手中的白瓷茶杯,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茶杯脱手,掉在铺着竹席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响,茶水四溅,浸湿了他的裤脚和地板。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端茶的姿势,手指还微微曲着,好像那无形的杯子依然存在。
镜片后的眼睛,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骤然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难以置信、茫然。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死死地锁在对面女子的脸上。
岳……银瓶?
不,不可能!银瓶早就死了!
在他怀里,一点点冷透,化为飞灰!是他亲手……不,是他眼睁睁看着她……
可这张脸,这声完颜不破……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茶室悠扬的背景音乐,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似乎都瞬间远去。
只剩下地上碎裂的瓷片,氤氲的茶香,和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袁不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平静淡漠,好像看透世事变迁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连他自己都近乎脆弱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