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四十九天,终于熬过去了。
最后那晚子时,毛悦悦点燃续命灯时,灯火摇曳得格外厉害。
但当时辰过去,三盏灯芯的火苗并未如常渐弱,反而奇异地稳住了,散发出一种温润的柔光。
毛悦悦瘫坐在阵法边缘,浑身被冷汗浸透,她知道,成了。
次日天光微亮时,精灵森林边缘传来细碎欢快的振翅声。
两个约莫手掌大小、通体散发着柔和暖黄光晕的小精灵,轻盈地穿过晨雾枝叶,精准地落在了正在古堡后院的毛悦悦肩头。
它们叽叽喳喳,声音像风铃碰撞,争先恐后的跟毛悦悦诉说着森林深处的变化。
“醒啦!真的醒啦!”
“动了!手指动了!”
“那个大块头在打呼噜!声音像打雷!”
“穿破衣服的先睁的眼,盯着树叶子看了好久!”
“灵气稳了,稳了!我们的果子没白吃!”
“快去看看吧!他们好像…在吵架?”
毛悦悦听着,疲惫到极点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难以置信的、欣慰与酸楚的光。
“醒了?!”
她低喃,声音有些发颤,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盛着灰烬的陶盆。
今天是周末,朱玛丽不用上学。
她正抱着一小罐从镇上买的彩色糖果,坐在后门台阶上,小口小口抿着一颗柠檬味的,晃着小腿,享受难得的悠闲晨光。
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小精灵飞来,还亲昵地围着毛悦悦说话,她眼睛一亮,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能看见精灵,毛姨姨说这是好事,代表她心地纯净,为此她偷偷开心了好久。
“毛姨姨。”
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好奇地凑过来:“什么醒啦?是小精灵的朋友吗?”
毛悦悦定了定神,将陶盆放下,转身对朱玛丽露出一个温柔却难掩激动的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是毛姨姨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
“他们……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现在终于醒啦。”
她顿了顿,说:“一会儿家里要来两位客人,mary能帮毛姨姨一个忙吗?”
.去厨房把昨天买的水果洗一些,挑漂亮的摆个盘,准备好招待客人,好不好?”
“稀奇啊,居然有客人来我们这儿!”
朱玛丽眼睛更亮了,在这僻静的古堡,除了镇上的孩子和清洁阿姨,她们几乎没什么访客。
她立刻点头,把糖罐小心放好,拍拍手站起来:“可以可以,我这就去!保证摆得漂漂亮亮的!”
说着,就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飞奔向厨房。
看着朱玛丽雀跃的背影,毛悦悦嘴角的笑意加深,随即又被更深的感慨取代。
她整理了一下沾着草叶和尘灰的衣摆,深吸一口带着森林晨露清香的空气,迈步走向精灵森林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因仪式聚集,过于浓郁的灵气已然平复,重新恢复了森林本身宁静悠远。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柱。
就在那片举行仪式的空地边缘,两个身影,正茫然地站在及膝的蕨类植物中。
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穿着残破金国铠甲,肩甲甚至有一道深深的斧凿凹痕,此刻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胸前。
另一个略微清瘦些,一身沾满泥污、颜色暗淡的宋朝铠甲,想也捂着胸口,同样一脸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正是雷王与老徐。
他们的面容依旧保留着当年沙场征战的风霜与坚毅,只是眼神初醒,混沌未明。
雷王先开了口,声音粗嘎,像砂石摩擦,带着刚苏醒的干涩,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老徐,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不是死了吗?!”
老徐正低头看着自己甲胄上早已变成深褐色血迹的污渍,闻言猛地抬头,没好气地呛回去:“呸!你怎么说话的?晦气!”
“我要是死了,现在站在这儿跟你大眼瞪小眼的是鬼啊?”
他下意识反手去摸自己后背,触手是冰冷坚硬的甲片,并无破洞。
雷王被他呛得一愣,倒是稍微清醒了点,他不再理会老徐,转而环顾四周。
参天的古木,弥漫的薄雾,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空气清新得过分,全然不是记忆中尸横遍野、血色冲天的朱仙镇战场。
“这……这是何处?我记得……”
他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我记得,银瓶小姐有危险,而扑上去,替她挡了完颜将军一斧子……正中肩膀,骨头都裂了……”
“后来,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左肩,铠甲上那道狰狞的凹痕还在,但皮肉之下,并无记忆中的剧痛。
“什么?!”
旁边的老徐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蹦了起来,也顾不上研究自己死没死了,瞪着眼看向雷王:“他敢劈我们元帅?后来呢?”
“我们元帅怎么样了?箭头呢!我们的人呢?!”
一连串问题又急又慌,属于岳家军士兵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对自身处境的困惑。
雷王被他问得烦躁,挥了挥手:“我咋知道后来!我不也死了吗?”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但他眼底也掠过深切的痛色,显然同样记挂着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
“谁不讲道理?你这金狗!”
“呸!宋猪!要不是一起打那些不人不鬼的玩意儿,谁稀得跟你说话!”
“你说谁猪?!”
“就说你!怎么着?还想再打一场?别看你现在活蹦乱跳的,信不信老子再把你……”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扶着树,一个叉着腰,顶着两副刚复活、还搞不清状况的躯壳。
用着几百年前的口音和思维,鸡飞狗跳地吵了起来。
吵的内容从对方该死的阵营上升到个人武力值,再到当年战场上谁拖了谁后腿的陈年旧账。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松软的腐殖层传来。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警觉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晨雾与树影间,一个穿着简单现代衣裤、长发随意束起、面容清丽却带着浓重疲惫和风霜之色的女子,缓缓走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激动,有感慨,有笑意,也有如释重负的沧桑。
停在他们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他们犹自带着戾气茫然的脸上。嘴角轻轻弯起无比真实的弧度,声音不高,带着微颤,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轻轻响起:
“雷王,老徐……”
“别来无恙啊。”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恰好落在她带笑的眼角,那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