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黑风岭早已不再是荒无人烟的禁地。
七峰之间修起石阶,山谷外立着镇魔碑亭。每年清明与七月,江州百姓都会前来祭奠。碑上除三千六百名先贤,还刻着此次魔潮中牺牲的守军、修士与普通人。
碑亭最深处,仍立着那块“人幽两界”石碑。
十年来,石碑没有再渗出一丝魔气。金色玄武偶尔会在月夜显形,趴在碑顶打盹,守山弟子早已习以为常。
这一天,顾佳耀沿石阶缓缓走来。
他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种沉稳。三年封禁结束后,阴阳道体重新苏醒;失去的系统道法,他靠自己一点点练了回来。十年时间,他未重返当年巅峰,却真正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
系统仍没有回来。
镇界印器灵也不再说话。
但每当顾佳耀站在石碑前,都能感受到一种熟悉气息。
他将一坛酒放在碑下。
“今年还是老规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清玄一身青衣,腰间重新挂了剑。破碎道基用了七年才彻底修复,如今剑意比从前更平和,也更难看透。
“你每年都说老规矩,却每年换酒。”
“去年你嫌淡。”
“今年闻着也一般。”
“不要就还我。”
林清玄已经拔开封泥,先喝了一口。
九叔随后被阿炳搀上山。
老人年纪更大,头发全白,腿脚却仍硬朗。他看见两人站在碑前喝酒,隔着老远便骂:“祭酒先敬先贤,你们倒先喝上了!”
阿炳如今也蓄了短须,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道长。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年轻弟子,个个背着法袋,见九叔发火便整齐低头,显然经验丰富。
阿芝走在最后,手里抱着顾氏道馆的香册和账本。
“师父,今年供品都是按规矩准备的。”
“还是阿芝可靠。”
顾佳耀抗议:“酒是我带的。”
九叔瞥他:“所以少了一口。”
众人笑着摆开香案。
江州也来了熟人。
赵虎早已卸下军职,肩伤让他不能再上阵,便留在城中负责碑亭与地方治安。十年前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大,跟着陈掌柜学会识字算账,又拜一位女冠学了些基础符法。她将当年那枚旧铜钱仍系在手腕上。
“顾大哥。”她笑着行礼。
顾佳耀点头:“还往厉鬼脸上泼香灰吗?”
“现在会先画符了。”
“进步不小。”
祭礼开始。
三千六百个名字在香烟中泛起微光。顾佳耀带众人行礼,不求神迹,不求赐福,只把过去一年的事说给碑中先贤听。
江州太平,茅山添了新弟子,港岛也没有出现足以动摇两界的大邪祟。
人间仍有争斗、贪念和不公。
可也仍有人愿意在看见这些之后,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祭礼结束,众人在碑亭外吃了一顿简单饭菜。九叔嫌菜淡,赵虎说老人家吃清淡些好,两人差点当场争起来。阿炳带弟子维持秩序,林清玄坐在旁边看热闹,顾佳耀则被阿芝抓住核对道馆下半年的账目。
“为什么镇邪符的朱砂支出比去年多三成?”
“阿炳收了十几个徒弟。”
“他自己说只多用一成。”
顾佳耀立刻指向远处:“阿炳,过来解释。”
阿炳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平静、琐碎,却让人安心。
傍晚,顾佳耀独自留在石碑前。
夕阳从七峰之间落下,碑影拉得很长。金色玄武从石碑顶部探出脑袋,顺着碑面爬到他肩上。
十年过去,器灵仍只有巴掌大。
“又偷懒?”顾佳耀问。
玄武慢吞吞眨眼。
“幽渊那边怎么样?”
它抬爪在空中划出一个圆,表示一切安稳。
顾佳耀摸了摸它的背甲。那些当年碎裂的纹路已经完全愈合,唯独中央留着一道极淡痕迹,像提醒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系统。”他忽然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十年来,他偶尔仍会下意识这样呼唤。最初会失落,后来逐渐习惯。道藏完成了使命,顾佳耀也不再需要一个面板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转身准备离开,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提示。
【检测到宿主修为已重归真人境。】
顾佳耀脚步顿住。
熟悉的蓝色面板没有出现,只有声音在心底回荡。
【检测到两界封印稳定。】
【最终任务:守护人间。】
【状态:持续进行中。】
顾佳耀等了半天:“奖励呢?”
【无。】
“商城?”
【已关闭。】
“那你出来干什么?”
金色玄武歪了歪头。
声音停顿片刻。
【提醒宿主。】
【港岛顾氏道馆,有新委托。】
下一刻,声音彻底消失。玄武从他肩头跳回石碑,尾巴一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佳耀哭笑不得。
山下,阿芝正在挥手:“船票定好了!再不走赶不上明早的航班!”
顾佳耀应了一声,最后回头看向石碑。
“明年再来。”
碑上金光微闪,像是在回应。
离开黑风岭前,顾佳耀在碑亭新立了一块较小石牌。
上面不是功德名录,而是一套守印规章:每月检查七峰地脉,每年由三派交叉复核,每十年公开一次封印记录;任何人不得以保密为名删除伤亡与过失,也不得擅自抽取幽渊阴气炼器。
九叔看完问:“你就不怕后人嫌麻烦,过几十年又把规矩扔了?”
“怕。”
“那还写?”
“写了,至少他们扔的时候知道自己扔了什么。”
林清玄在旁边补了一句:“三派各留副本,谁想改都得同时骗过所有人。”
赵虎则把规章抄进江州地方志。小丫头主动要求学会看守阵灯,成为第一批非宗门出身的守碑人。过去封印只掌握在少数道门高手手中,这一次则有百姓、官府与修士共同记得。
顾佳耀很清楚,没有制度能保证千年无事。
可只靠英雄每百年拼命一次,更不可靠。
下山途中,他们经过当年破庙。庙已修成一处小小医舍,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和伤病旅人。陈掌柜把棺材铺交给伙计,自己常来帮忙。
墙上没有供奉顾佳耀的神像。
只有一张小木牌,写着“活人先吃饭”。
顾佳耀看后很满意。
他从来不想成为什么神。神像一旦立起来,人们容易只记得跪拜,却忘了那日真正守住江州的是无数普通人。
十年后的众人也各自有了变化。
占米仔把集团交给职业经理人后,仍习惯每天看报表,却终于学会按时回家;阿布收养了几名在街头流浪的孩子,训练时严厉,饭桌上却总把肉夹给别人;骆天虹的剑馆出了不少冠军,他本人依旧认为比赛规则太多,不如真打。
Ruby的酒吧扩成连锁,红姐开了酒楼,十三妹逐渐退出社团一线,把更多精力放在合法生意。乐惠贞做完江州灾后十周年专题,最终仍没有公开鬼怪细节,只把镜头对准重建后的城与那些留下姓名的人。
金麦基和蛇仔明升职后依然怕鬼,遇到案子仍第一时间给道馆打电话。
至于阿芝与阿炳,一个掌管道馆内外事务,一个带着弟子满港岛跑。九叔嘴上天天嫌弃,逢人却总要说自己的徒弟“勉强还算能看”。
顾佳耀没有成为传说里无所不能的天师。
他会受伤,会判断错误,也会在文件堆前想逃。阴阳道体恢复后,他甚至刻意限制使用,不再让任何一种力量替自己包办选择。
这些年,他处理过比幽渊弱小得多、却更难分善恶的事情。
有厉鬼只想找到被掩埋的尸骨,有活人借鬼名杀人;有妖物守着一间即将拆迁的旧屋,也有道士为了钱故意养煞。顾氏道馆的卷宗越来越厚,里面没有一种万能答案。
唯一不变的是:先看清,再出手。
回到港岛已是第二天下午。
十年间,城市高楼更多,街道更繁华。武枭实业集团早已完成彻底转型,旗下物流、影视、出版、安保和地产生意遍及多地。占米仔成为财经杂志封面常客,却仍每天把文件送到顾佳耀办公室;阿布负责集团安保与训练,话依旧少;骆天虹开了一间剑术馆,学员很多,脾气一点没改。
武枭这个名字还在。
但它不再代表街头的一把刀,而是那群从最混乱年代里一起走出来的人。
顾氏道馆也扩建了。
旧楼前厅接待委托,后院教弟子,楼上存放历年案件卷宗。墙上挂着一块醒目木牌:不欺生,不夸大,不借鬼神敛财;能送医先送医,能报警先报警,确定不是人干的再开坛。
这是顾佳耀亲自定的规矩。
他刚进门,便看见前厅坐着一对神色焦急的年轻夫妻。桌上放着一只旧木偶,木偶眼睛被红线缝住,影子却在灯下缓慢转头。
值班弟子迎上来:“馆主,他们从离岛带回这只木偶后,孩子每天半夜都说有人叫他去海边。”
顾佳耀走到桌前,先问孩子有没有发烧、是否看过医生,又问木偶来历与发现地点。夫妻一一回答,递上医院检查报告。
排除普通病症后,他才伸手碰了碰木偶。
一缕冰冷执念顺着指尖传来。
不强,却很深。
阿炳从后院探头:“师兄,要不要叫弟子们布阵?”
林清玄坐在窗边喝茶:“看起来只是水鬼寄物。”
九叔在躺椅上睁开眼:“先查清楚,别上来就烧。”
占米仔的秘书也在这时送来一摞文件:“顾先生,集团董事会等你签字。”
骆天虹从剑馆过来,手里提着八面汉剑:“今晚有空打一场?”
阿布站在门外:“饭好了。”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和十年前一样吵。
顾佳耀看着满屋熟悉面孔,又看了看桌上缓缓转动的木偶,忽然笑了。
“文件放着,架改天打,先吃饭。”
“至于这桩委托——”
他取出一张自己亲手画的黄符。
符纸没有系统金光,也没有惊天威势,只在指间燃起一簇温暖火苗。
窗外夕阳正好,街上人声鼎沸。
神鬼仍在,江湖未远。
有人贪,有人怨,有人犯错,也总有人愿意伸手。
所谓正道,从来不在高山云端,也不在一本秘典、一件法器或一个系统里。
它就在每一次选择之中。
顾佳耀将符贴在木偶额头,抬眼说道:
“顾氏道馆,接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