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寒冬的酷烈不在于雪,而在于风,每日必来,似鬼哭神嚎。
街面上看不见摆摊的,行人衣着臃肿,猴腰缩脖,脚步匆匆,遇上相熟的,笼袖抬抬手就当见礼了。
张昊戴着口罩、风镜、护耳、皮帽子,逆风嗷嗷蹬车,在锦衣卫衙署扑了个空,气冲冲掉头,直奔宣武门内街的大时雍坊。
锦衣卫起初只有5个千户所,后来扩充至17所,而且比其他军卫多一个卫镇抚司,南司掌本卫刑名,北司最特殊,掌皇差诏狱,直接承旨,不关白本卫,下辖东、西司房。
而且北镇抚司是军士最多的一个部门,有独立关防大印,掌事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换言之,北镇抚司是鸡中的战斗鸡。
比如东司房掌缉事,东厂全称东缉事厂,东司房对标的就是东厂,两者的办事人员,其实都是锦衣校尉,不过锦衣卫办差逮人的驾帖来自司礼监,说白了,厂与卫互相监督协同。
西司房掌捕盗,日常提督京师治安,偶尔出京捕杀危及漕运的劫匪,几个掌班轮流在衙门或值房当差。
棋盘街与西江米巷同属中城大时雍坊第一铺,西司值房在第五铺。
铺即字铺,也叫坐铺、巡铺、白铺、火甲铺,也就是兵马司(公安局)下属的消防治安岗亭(街道派出所),铺长又称保正、总甲,头目与喽啰皆辅警,即民壮也,统称火甲。
坊厢则是顺天府县下属的城关和城郊街道办,坊有十甲,甲有十户,里老、甲首、坊长管理工匠和工商业市民,便于中枢诸衙日常勾摄公务。
字铺和坊头多是富长良心者充任,这些官方代理人借着签派、征发之机,盘剥坊民、营私牟利,是京师治安混乱祸源之一。
海瑞曾亲到五城坊巷细访,发现在编的纳税和应役火甲全是穷逼,无一官员富户,毫无公平可言,随后清查户口,整编坊厢字铺,成效惊人,说穿了,完全是民心所向导致。
大时雍坊第五铺的辖区东至常家桥,南至魏染胡同,西至菜市口,北至李铁拐斜街,铺院在双鱼胡同铁老鹳庙,一个祀奉关二爷的三进大院。
“咿——呀——!“
“乒!呤!乓!啷!——”
阵风呼啸,屋脊鸱吻上驱鸟雀的铁鹳随风旋转,叮叮作响,被辟成小校场的二进院里,数十人披挂半身甲,在划定场地里游走攻防,对练扎枪,打得热火朝天。
既然是对练,大枪根本技法封闭扎都是过了关的,不过划定的场地有限,一方防守动作稍慢就会中枪,若是真枪实战,肯定会被扎成糖葫芦。
一个在前面当值的行事校尉跑来校场,王天赐听说外甥来了,大枪丢给属下,去廊下卸了甲,拎上袍服往角门去。
官房内炭火高烧,张昊提壶往盆里添些开水,沏上茶,一边伺候小舅,一边把来意说了。
“从京师到大同、从杀虎口到漠北、沿线数百座军驿,桥涵是石基木材面,河沟是混凝土过水路面,其余是渣油路面,那都是我砸钱修的。
高家奴仆是入冬北解,他喵的就算天上下刀子,犯人也应该到了呼和浩特,闯宫案发不过十日,罪囚居然提回京师了,你一点都不奇怪么?”
“有啥奇怪的,人在三间房台站,大雪天谁敢出关?”
张昊差点郁闷吐血,瞠目叫道:
“你知道菜市上豚肉为啥便宜么?关外肉联厂的货运队一年四季就没闲下来过,数百军驿、上万养护工人,钱是白花的?!”
“你不知内情,自然觉得奇怪,在你眼中,那两个高家奴仆不过是蝼蚁,知道徐爵吧,当年他在那两个家伙眼里,也是蝼蚁,这二人知道的太多了,我只奇怪他们为何还活着。
想究根问底,从解差下手没用,厂卫、京营、顺天府、兵马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解差招认又如何?你能想到的,朱时泰同样想到了,话说回来,你真打算和他们撕破脸?”
王天赐把棉巾丢洗脸盆里,去楠竹圈椅里坐了,点上烟卷狠嘬两口。
“可还记得上次去东厂耍横,被你踹一脚的家伙?”
“罪囚是他弄回来的?”
张昊挠头想想,道:
“看来这位武当少侠深谙五鬼搬运之术啊。”
“还真叫你说对了。”
王天赐捏起茶盅小酌一口,吞云吐雾说:
“此人叫卓继贤,锦衣卫百户,玄天玉虚宫提点裘真人亲传弟子,武艺没得说,纵身一跃就能蹿上房顶,我亲眼见过,有人说他擅长甲马之术,能日行八百······”
“你忙。”
张昊没心思扯淡,起身走了。
武当宫观是皇室家庙,提点玉虚宫即统领武当山所有宫观事务,这位武当第一道长,也是道箓司官员,协助张国祥主持天下道务,至于锦衣卫百户卓继贤,其实是御赐的传奉官。
我明有大批皇帝直接任命的传奉官,比如僧道司的国师真人、五城兵马司的指挥等,多是宠信佞臣和关系户,此类货色身处销金地,钱再多也不够花,便作奸犯科,这是京师治安混乱又一祸源。
皇帝不是傻子,对京师盗贼的来源心知肚明,就把兵马司的捕盗之权给了锦衣卫,以此震慑不法,东西司房借机扩编,招募江湖大侠以毒攻毒,然而京城的盗抢案一点也没减少,反而更乱了。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来,小舅说的没错,朱时泰露出来的狐尾马脚,根本就不怕查。
来到街口捏住刹车,掉头去礼部,得知父亲在宗人府,麻溜寻过去。
宗人府历经改革,旧衙留存,归礼部管,日常只有一个五品经历,负责文书档案的收发管理,父亲正在清冷冷的架阁库翻看玉牒(皇室家谱),也不敢生火,冻得流清鼻子。
他和父亲叽歪半个时辰,主要是俯首帖耳挨训。
到家已经过午,听到铃声跑去开门的是巧儿,这女孩从前跟宝琴,后来随春晓,如今又伺候幺娘,是个不讨喜的受气包。
“哟、巧儿来啦,你怎么行,让侍书来。”
他把车子交给侍书,兜着巧儿的小脑袋上楼。
“大奶奶在上面?”
“我和麝月奶奶一块儿来的,大奶奶在西府,一早指派我进城,问问你到底走不走。”
张昊一时无语,若是没有闯宫案发生,此刻他应该在金陵陪徐妙音。
“她们不会都知道我要南下吧?”
巧儿仰着小脸笑道:
“公主告诉大伙的,都在生你气。”
张昊扯下口罩塞挎包里,唉声叹气进屋,妻妾们这一关躲不过,看来得回一趟西府。
楼上明间、偏厅都布置着炭盆,月洞金钩双控暖帘,室内铺着厚厚的锦毯,诸女围坐桌边,笑语盈暄,掷骰饮酒斗马吊牌,玩得不亦乐乎。
马吊牌源自叶子戏,是扑克麻将的祖宗,花色四门,牌面组成元素有酒令、赌约、图画、题铭,与酒筹、骰子等配合使用,玩法不要太多。
“爹爹——”
蒂亚一跃而起,高兴不过三秒,连同椅子一并滚倒。
“哎哟······”
“哎、哎——”
旁边的青钿伸手去扶,连带自己也歪在地毯上,拽着绣娘的手发笑,分明是喝醉了。
“被你们哄着喝了这么多,下午还有事呢。”
张昊见状忙蹬掉靴子,过去拉起二人,发觉蒂亚站立不住,笑道:
“你们捉弄她干嘛?”
“你哪个眼睛看到我们捉弄她了,过来给我压阵,正发愁呢。”
裴二娘推搡坐着不动的祝小鸾。
“小蹄子没听到是吧?给你爹搬椅子去!”
“人家喝多了,脚软。”
祝小鸾被推得东倒西歪,满面酒红笑道:
“让他自己搬去。”
“你娘是个酒缸,原以为你的酒量不会小,闹半天是个银样镴枪头儿。”
莫愁笑着把蒂亚散乱的发髻盘好,拿着拾起的金镶宝石花钗给她籫上。
“你爹还没吃饭呢,歪缠他作甚。”
蒂亚打开她手,醉眼迷离搂住张昊不放。
“爹爹抱我嘛。”
巧儿拿来毛茸茸的拖鞋跪一边给他套上。
张昊抱着蒂亚坐下,拉巧儿起来。
“你吃了没?”
“我和侍书姐姐吃了一个烤鸭,撑坏了。”
巧儿撅着屁股寻了一圈儿,捧着摔成几瓣的碧玉镯过来,可惜道:
“爹爹,没法修好了。”
“先收起来,我怕她还要摔。”
莫愁把蒂亚腕上另一个镯子取了,顺手递给巧儿。
麝月拍桌子叱喝发威。
“都给我装傻充愣是吧,该谁了?”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青钿回一句,执壶斟上酒。
绣娘啃着凤爪说: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该蒂亚了。”
“爹爹替我喝一杯。”
蒂亚嗤嗤傻笑,探身去取酒。
“听话别闹。”
张昊箍着她腰肢,接过莫愁递来的葡萄酒喝了。
蒂亚张牙舞爪耍酒疯。
“莫愁、该你了!”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莫愁脱了葱白绫袄给巧儿,只穿着白纱衫儿、桃红裙子,取筷夹了色若金黄的辽海金钩虾,笑嘻嘻剥开。
祝小鸾腹无诗书,老老实实抽干酒水,左右展示杯底。
裴二娘含情脉脉睨视张昊,笑道: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你够了啊,来去去都是这一句!”
执掌拧酒令的祝小鸾给裴二娘酒杯斟满,警告说:
“事不过三,倘若再糊弄本官,罚酒三杯!”
“小蹄子,回头再收拾你!”
裴二娘骂了一句,只得喝了杯中酒,叱道:
“明知老娘读书少,偏要玩甚么飞花令,不公平!”
“是谁提议要玩牌的?愿赌服输!”
麝月啪地一拍手中象牙牌,威风凛凛道:
“姑奶奶官居八辅臣之首,禄享千钟,名播万年,再敢饶舌,定罚不饶!夫君,你呢?”
“我?我喝了呀,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张昊按住噘嘴索吻的蒂亚脑袋,夹块拍黄瓜塞她嘴里,让巧儿去沏茶。
“这句早就用过了。”
监令官祝小鸾玉面酡红,眉眼弯弯,却得理不饶人:
“速速换一个,过时定要军法处置!”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又瞪眼,人生自古谁、人生得意须、人间四月芳、不会吧,唐宋佳句都被你们用完啦?那好,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张昊见一圈儿娘们傻眼,嘿嘿贱笑道:
“没错,此句正是小生所做,工整与否,咱们的女才子莫愁有发言权,你们接着玩,不用管我。”
他抱着乱拧的蒂亚转去里间,坐榻边哄她喝杯茶,在她耳后安眠穴按揉一会儿,等她缓缓睡去,搭上被褥,回席盛饭去书桌边坐下,翻看电讯班的考卷。
后半晌时候,楼下院子里闹哄哄一片,菡蕊、晓卉带着一群大脚婆子也来了,从车上大包小箱卸物件。
给他修饰长发的青钿把剪刀递绣娘手里,去窗边瞟一眼,无声冷笑。
“可要一起走?”
“早就受不了她了。”
绣娘同样看不惯裴二娘的作派,大伙酒后沐浴一回,那个骚女人戴了满头胡珠翠玉、穿着新做的大红通袖妆花缎子袍服显摆,能把她气死。
穿袍有身份限制,除非仕宦之家的正妻,侧室乃至寻常家庭,没资格穿,张家虽说富贵非常,但一个小妾也不该这么张狂,最可气的是,张昊竟然夸赞好看,问身边的麝月:
“走不走?”
“我可不想留这里惹人嫌。”
麝月拿着装有碎发的银盒子去外间点燃,完事取玉铲,在案头栽着水仙的玉石条盆里挖个坑,气呼呼把血余炭(烧焦的头发,中药)埋了。
绣娘把他的发髻重新簪上,拉扯他耳朵说:
“我们走了。”
“我送送你们。”
张昊头也不抬,匆匆给宛平义学校长的信件收尾,没看到绣娘脸都气白了。
等他收拾好匆匆下楼,裴二娘正拉着青钿留客呢。
“好妹妹,寒气太重,何必跑来跑去找罪受?”
青钿脚步不停。
“东府又不远,有两日没见奶奶了,想得慌。”
这是骂老娘不孝啊,裴二娘一边亲热地给青钿扫去披风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交代晓卉:
“路上不比屋里暖和,去把手炉、汤婆子给两位奶奶带上。”
送出院门,她见自己的男人把信交给家丁,也跟着钻进了车厢,登时又急又怒,伸手拦住车门,一把拽住他棉袍挤进车厢内。
“你去哪?!”
“有正事,马上就回。”
裴二娘眼圈儿顿时红了。
“甚么正事,连我也要避讳?“
张昊忙把她抱怀里,低声道:
“秀儿和闹闹的事儿,你想哪儿去了。”
“去罢。”
裴二娘暗暗拧他一记,从袖里摸出汗巾擦擦湿润的眼睛,给三女报以歉意微笑,弯腰下车。
马车铃声响过,轱辘辘出了车马道,青钿拢着手炉冰冷冷道:
“那只骚狐狸到底哪里好?”
绣娘沉着脸,如寒霜冻结。
麝月直接别过脸去,给他一个后脑勺。
张昊苦笑道:
“她这人也就爱耍个小心机,你们大人有大量,和她一般见识作甚。”
青钿气笑了。
“我可不是你娘。”
“也差不多。”
张昊厚颜无耻搂住麝月腰肢,把如何安排秀儿的事说给她们听,末了交代对面坐的青钿:
“上午我去找过父亲,明儿个让秀儿回家受训,我南下顺便送闹闹回江陵老家。”
绣娘揉着发胀的鬓角说:
“你和那个骚货腻在一起,可曾考虑过公主感受?”
“姐姐明鉴,我留在城里是因为授课和闯宫案,不是因为裴二娘。”
绣娘明鉴不了,黄酒的后劲比白酒来得迟,而且还大,她脑袋晕乎乎的,烦躁道:
“找你的骚女人去罢,青钿让他下车!”
这是要找公主告状的节奏么?张昊连连拢手赔罪。
“害你们白跑一趟,是我不好,后天一定回去,行不行?”
青钿瞪着他说:
“几时回去是你的事,我们姐妹几个难道来错了?”
无理取闹!张昊言辞恳切解释:
“娘子莫嗔莫怪,裴二娘把行李都搬来了,我今日若是回去,和打她脸有何区别?她的出身在那儿摆着,在你们面前也是小心翼翼伺候,当初还是你带她见的奶奶,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绣娘冷哼一声。
“公主一直纳闷,不明白你为何会看上这种卑贱的女人。”
张昊没啥可说的,人的生物遗传、家庭背景、创造的价值,有高低好坏之别,人与人永远不会平等,公主和女官看不起妓女很正常,他没打算重塑妻子三观,索性装起了死狗。
绣娘借酒撒气,眉眼冷峭,不依不饶发牢骚。
“她的脸皮太厚,即便没人理会她,她也是不在乎的······”
青钿想劝慰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底泛起丝丝的伤感。
她对裴二娘的感觉相当复杂,这个女人与大伙不同,比如说话的腔调或微笑的模样,说好听是直白,说难听就是粗俗下贱。
最气人的正是这一点,张昊偏偏喜欢,大伙虽然嘴上作贱她,心里其实是嫉妒,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何尝不是一个下人。
“看样子又要下雪,夫君别送了。”
张昊在路口下车,关上厢门,目送马车渐渐远去。
大风横冲直撞,呼隆嗖呜乱响,摸摸脸上的水渍,仰头去看暗沉沉的天,是雪。
大雪一连数日,这天一早被女儿闹醒,只好抱着小家伙出了卧室。
被朵儿拦在外间的卓玛、彩鸾几人叽叽喳喳围上来,嚷着要去打猎。
“雪停了?”
“风停的利落,雪还没停稳。”
朵儿拉开玻璃墙的帷幕让他看。
室外树木茸茸,一望如玉,清扫过的石路露着苍灰之色,整日促席鸾觞满,当炉兽炭燃,他早就受够了。
放下女儿,系上梅英给他披上的袍子,带着一群小家伙去杂院。
“少爷少爷,要不要带上老鹰?”
阔阔真套着冰鞋叫道。
“没劲儿,我想玩儿火枪。”
小铃铛套上手套,接过他上弦的弓弩做瞄准状。
“雪球跟着就行,火枪你们背不动,老规矩,各守各的阵地,严禁越界,误伤友军定斩不饶!”
小家伙们纷纷应诺,披挂整齐。
张昊挨个检查一遍,挎上凿冰开路的器具,拎枪出了库房,高加索犬雪球兴奋得来回疯跑。
天色甚朗,也没风,零星还有些雪花在飘。
小家伙们全副武装,拿着手杖跟在他屁股后,走后门过竹林,浩浩荡荡开往雪鹭洲。
鹭洲在莲湖西南方向,距离竹溪山居只有几里地,放眼鸥鹭飞难辨,沙汀望莫分。
道路为积雪所平,冰上滑不容趾,把一群小家伙累坏了。
到处乱窜的雪球忽然呜呜有声。
小家伙们大喜,肯定是发现兽迹了,一窝蜂跑到雪球身边,弯腰瞅瞅雪地上的爪印,忙不迭取望远镜搜寻。
“在溪东的芦苇荡里,我去南边。”
阔阔真猴腰而去,半路摔了一跤,好在套着护具,捡起弓箭,扶正只露俩眼的皮盔往南边飞跑。
大伙穿绕包围,壑深雪厚,都是一步一悚,有的干脆趴在雪窝里爬行,缓缓举起弓弩,
彩鸾最先扣动扳机,可惜射偏了。
那两只野兔子一前一后掉头飞奔,白雪四溅。
打小习射的阔阔真欢喜尖叫,她射中了,另一只野兔子却冲出包围圈,不过雪很厚,它跑不远就会累坏。
张昊松手,雪球飞矢一般追了上去,小家伙们嗷嗷叫着去追那个屁股中箭的野兔,不大一会儿,就把它射成了刺猬。
“哔——哔——”
远处传来尖利的哨声,小家伙纷纷埋怨起来。
一无所获的莉莎恼火道:
“也不知道哪来恁多事,我不回去!”
“不回去也行,都不准离开此地,我去叫麝月来,阔阔真,谁敢不听话就揍她!”
张昊传下将令,保险起见,又收了她们的箭矢,匆匆返回竹溪山居。
绣娘简单挽个髻,一身云绢衫子桃红缎裤,慵慵懒懒斜倚着熏笼看信笺,抬眸见他带着坏笑过来,丢过去一个不想理你的小眼神,端起榻桌上的咖啡杯抿一口。
镂山水、填石蓝的白铜熏笼罩子下,象鼻三足赤金香熏炉内银碳烧得正旺,加之室内铺有火龙,偏厅温暖如春,兰麝袭人。
坐在榻桌边的爱丽丝放下折耳猫,跪在黑狐皮褥上给他倒杯咖啡,贴心地把靠枕塞他腰后,搂着他小腿揉捏按摩。
张昊死乞白赖歪在绣娘怀里,抻开信笺,上面的主要内容是一份奏疏抄录,其立论的重点,在于防止案犯妄攀背后主使之人,文中写道:
“闻厂卫连日推求此事,案犯搪塞支吾,臣以为宜稍缓其狱,盖人情急则闭匿,久而怠弛,真情自露,彼时明正法典,乃足以快神人之愤,若推求过急,恐诬及善类······”
不消说,这是张居正今日呈上的奏疏,与前些天提出务必多方缉访背后主使之人、以永绝祸本的奏疏相比,其立论和倾向性截然相反。
信中还提到杨博上奏此案重大、案情较为复杂,伏乞敕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张居正哈戳戳奏请委派勋贵大臣参与审案。
受到朝廷信重的世爵勋贵首推成国公,不过朱希忠已经爬不动了,那就只能是锦衣卫大帅朱希孝参审,不得不说,张居正这个操作很骚。
首辅先生能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知机善处而不执迷,张昊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信笺上笔迹秀丽,没有抬头落款,只注明了今天的日期:
正月二十九。
此信估计是李太后的心腹女官奉命书写,他没有追问绣娘,挠一下爱丽丝的脚心,偏腿下榻说:
“我去宝琴那边,中午不一定能回来。”
宝琴的洞府煞是热闹,主要是小优儿多,过来上房暖阁,一群女人坐在床榻上打麻将,表面上都是言笑晏晏,实则暗流涌动,刀光剑影。
胖妞也在这边,死丫头得知闹闹要回老家,接连旷工,还要跟他南下,软磨硬泡大法失效后,见面连大兄也不叫了,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夫君救我,人家都快倾家荡产了。”
嫣儿苦叽叽卖惨,连连招手。
“告诉你多少遍了,大赌误国,小赌误家,不赌即赢,赌则输定,小娥——”
张昊勾勾手指头,穿厅来到幺娘的西暖阁,坐去书桌边敲敲玻璃鱼缸,两条受惊的肥金鱼一通乱窜。
“干嘛?我忙着呢。”
手气正旺的小娥挑帘进来,一脸的不爽。
张昊更不爽。
“你说干嘛?明日一早上路,行李可曾收拾好、还有啥问题没?”
小娥的眉梢登时耷拉下来,支支吾吾:
“师姐、师姐说,师姐不让我去。”
“得了吧,那种人若是你师姐,我就是你亲哥,小娥,你觉得哥这个人咋样?”
“哎呀,你讨厌啦,怎么能问这种话嘛,羞死人了。”
小娥忸怩捂脸,一副害羞的模样。
张昊呵呵冷笑,早就发觉这个死丫头是戏精了。
“装、接着装,哥是好是坏,你心里有杆秤,哥问你,真不在乎家乡父老?”
小娥蹙眉去咬手指甲,难得露出一个女孩纸应有的小模样,她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嬉皮笑脸道:
“少给我套近乎,想让我帮忙不难,至少要答应我几件事。”
张昊仰靠在椅背上,望着进屋的萧琳笑道:
“师姐,一家人谈条件是不是有些见外了?”
“嫣儿输恼了,这么好的机会,还愣着作甚。”
萧琳放下月洞一侧的暖帘。
“妙啊。”
小娥喜出猫叫,一溜烟儿抵达东暖阁战场。
张昊怨气满满道:
“师姐,缅甸的翡翠生意都许给你了,还不满意?”
“哼,不满之处多着呢。”
萧琳打横坐了,她的百花裙腰系着一条销金长汗巾,被上身的绫袄盖着,只露出悬挂的金绣攘翠缀宝石流苏茄袋,她从袋子里摸出凌波仙抽一支点燃,翘腿晃着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净袜、红缎绣鞋,噘着红艳艳的朱唇朝他吁出一口烟雾,眉开眼笑道:
“你的手段太厉害,硬是把那些豪富权贵耍得团团转,姐姐可不想白忙一场。”
“没有我,他们能有今日的身家?而且他们也没有白忙乎,只是贪得无厌、得陇望蜀,不约束不行。”
张昊说着把砚台推过去,权当烟灰缸了。
“当年南倭北虏,国库饿死耗子,盐商侵吞的税银超过国税,严嵩家抄出的赃物清单能编成书(天水冰山录),师姐,人要学会知足,国没了,还有家么?”
萧琳的声音中衔着些怨气。
“师弟真是好一张铁嘴,可你终究是肉人,为何就不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一下,姐姐若是被你卖了,就什么也没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张昊一声长叹,说道:
“罗教的人可以在中亚做官,无为教又何尝不可,等我灭了东吁猴子,师姐的手下留在那边做官好了,满意否?”
萧琳未置可否,不过是弹指刹那,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眼神不觉就失了焦点,脸色红白不定。
脸红是想到了罗妖女和他的关系,难道他想?肯定是的,她对自己容貌很有自信,而且张昊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看她的眼神也是怪怪的。
脸白是太过激动,罗妖女手下在中亚做官,这是宝琴拈酸吃醋时候,无意中透漏的消息,不过东西路途太遥远,他派出的探子至今没音讯。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眼前这小子在海外有基业,十三行沈寡妇的名头,天下皆知,那个女人能独霸南洋海贸,还不是因为和张昊有一腿。
垂涎姑奶奶的身子就好办,其实张昊相貌、才华和脾气可圈可点,唯有一点,这家伙没法生孩子,哎呀呀、萧琳啊萧琳,你真是蠢到家了!
她忽然回过神,发觉面颊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气得暗骂自己蠢女人,对方一句口惠而实不至的谎话罢了,你怎么就春心荡漾了?!
张昊装作逗弄金鱼,心中暗笑。
金钱美人、争名逐利,都是世俗表象,人类斗争的终极目的是攫取权力,有权就有一切,虽然权力总会滑出手心,却一点也不减损它滴魅力。
师姐发春的小模样,逃不脱他的法眼,脸泛红潮、鼻翼翕动,再配上迷蒙的眼神,分明被他祭出的人间世最甜美果实迷惑了,话说回来,天下有谁不爱此物?
“明日可否让小娥陪我南下?”
萧琳把烟头按进砚台,又点燃一支,感觉有些气闷,示意他把窗子打开,见他乖乖去做,心说宝琴真是好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脑子真的出了毛病,怎么变得像个花痴一样?
她蹙眉左右寻思,恍然大悟,暗叫小狗可怕,明知他纵容自己住在西府不安好心,偏就着了道,小狗要的就是她心中悄然萌生好感,念及此,恶狠狠瞪了过去!
张昊莫名其妙。
“姐姐,中不中你给个话呀?”
萧琳嫣然一笑,娇嗔道:
“琴儿说你是个谎神爷,就差盖个庙、立个旗杆供起来了,姐姐愿意信你,可又不敢信,你说怎么办嘛。”
蹬鼻子上脸的臭娘们,大不了明早把小娥抢走!
张昊拂袖离座,忽又愣住,自己修道有成,火气怎么越来越大了?踱去窗边透透气,扭头对上萧琳的眼睛,笑道:
“师姐,我和宝琴结为夫妻,是前世姻缘注定,夫妻之间有时也会撒谎,那叫善意的谎言,你不懂。”
狗粮撒出去一波,接着卖人设,肃容道:
“大家又不是瞎子,我张暨阳是什么货色,有目共睹,若像某些人所说那样不堪,工商联能有今日气象?师姐,你觉得我会食言自肥,坑自己的亲人么?“
萧琳微微颔首,貌似认可他的说法,轻轻一笑。
“幺娘一直在奴儿干做事,你又把罗佛正的手下骗去、嗯,口误,弟弟多担待,你是不是要······“
她说着起身,绕案站他身边,瞟一眼窗外庭院,似笑非笑盯着他,小声道:
“你想做皇帝?”
“我······”
张昊讷讷不能言,脸都气绿了,颤颤地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喷火的怒目对上妖女含笑眉眼,恨不得掐住她脖子大吼:
你特么从哪里看出来老子要做皇帝啦?!
他极力按捺火气,压低声否认三连:
“你别瞎说,我······“
“我什么我,再哔哔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揍你?瞧你那怂包样儿,怕个甚,姐姐难道会去告发自己弟弟?”
萧琳嘴上卖乖,唇角露出笃定、得意的笑意。
如此近的距离,她禁不住抬手捏住他下巴,搬来搬去打量他的脸,个子比她高了一点儿,皮肤勉强算得上细嫩,这副俊俏皮囊着实招人稀罕,尤其那种做错事被发现的惊慌模样,也很可爱哦。
已被拿捏的张昊似乎石化了,像个木偶似滴,任由她捏住下巴。
温润的纤指拂过他嘴唇,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幽幽的脂香冲入鼻端,他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正撞进萧琳的灼灼星眸。
对方好像在仔细地端详着他,他能清晰地看清细细的睫毛、娥眉,琼鼻挺直,樱口樊素,鹅蛋脸宛若精雕细刻,即便有些世故风尘气,依然清丽、端庄。
她的心高气傲尽显眉间,看上去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否则她的美会有更加摄人。
记忆的深处,有一缕幽香,那是师姐的模样。
淮安那一夜,她裙袂蹁跹、摇曳生姿,端庄和魅惑不可思议地集于一身,让他意乱。
如今这位雪玉妆成的袅娜枝近在咫尺,眉眼带笑,横波盈盈,柔荑在他身上一路摸索。
他忽然虎躯巨震,把柄被对方死死滴拿捏了。
萧琳同时娇躯一颤,一抹酡红在她脸蛋上晕染开来,透着撩人的旖旎,眼波也愈发柔媚,她甚至有些恼恨宝琴护食,伸手捏捏他的脸,笑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明白没?做好你的份内事,敢有欺诓隐瞒之举,莫怪我不客气,若是乖乖听话,姐姐自然有赏,记住了没?”
“疼疼疼、姐姐轻一些,求你了,我受不了啊······”
张昊猴着腰,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你装的吧?”
萧琳似信非信。
“别、别,快松手······”
张昊扶着椅靠大喘气。
他真怕妖女一言不合就拧断他的第三条腿,目光柔弱中带伤,看着她那双倨傲、讥诮、森寒的星眸,忽然想起一句话:
性是一种权力(上层占有最好的资源,下层指头告了消乏),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和性有关(民族、国家也是为了繁衍),除了性本身。
萧妖女行走江湖,惑众敛财,三十好几了也不嫁人,显而易见,心高气傲不是主因,而是悟透了一个道理:有权就有一切。
自身的优质资源,只能投资权力,另投则是舍本逐末,她对待宝琴也是如此,起初想把宝琴送给楚王,发觉宝琴有价值又倒贴,十足人渣。
人渣师姐如今摸清他的底细,认为他就是寻觅已久的“终极目的”,连到手的翡翠生意都不在乎了,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把柄,要逼他就范。
可见这个师姐野心不小,胃口奇大,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他算是彻底认清了这个女人。
可以肯定,即使他一耳刮子扇过去,人渣师姐也舍不得和他分手,这就是权利的魅力。
想通此节,顿觉浑身轻松,搂着师姐细柔腰肢说:
“姐姐,你轻点,我疼得受不了。”
二人瞬间贴在一起,萧琳有些措手不及,慌忙后退,带着他靠在轩窗一侧,脸上红若云兴霞蔚,鼻息也粗重起来,低低啐了他一口,眼中的寒意悄然消散,媚眼如飞说:
“怕疼就放乖一些。”
她好奇道:
“也不知道琴儿怎么受得了你。”
“往后你就知道它的好处了。”
张昊啄一口眼前的唇瓣,尝到一丝苦味儿,是香烟焦油。
“你少抽点烟罢,宝琴能戒,你自然也能。”
“少给我扯东扯西,松手!”
萧琳只觉心跳得厉害,松手将他推开。
张昊顿时活了过来,把暖帘挽金钩上,去书案边坐下,笑道:
“幺娘去哪了?”
萧琳摸着面泛桃花的脸蛋坐下,嗔了他一眼,温婉道:
“她好像不爱玩闹,闲着无事就去张守真院里跑,我给阿萝去信了,她在云南府等你。”
张昊欢喜道:
“姐姐可否同去?”
萧琳似笑非笑说:
“我懒得跑,太远了。”
张昊心中诧异,他许给无为教的甜头真的不小,臭娘们上一刻还在锱铢必较,这会儿怎么就撒手不管了?
“姐姐留在京师,有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