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转身离去，拖着一个红色的拉杆箱，房门暗锁自动旋转，室内空无一人，厨房里，全部的碗已经洗好，叠放在水池边静静地晾干。
张昊在楼下停好摩托，手里拎着超市买的蔬菜，步履轻快地走上水泥台阶，掏钥匙打开房门，一如往常叫一声女票的名字，没有回应。
我特么真够蠢的，直到晚上打开衣橱，才察觉她不辞而别······
张昊怀抱小萝莉，手持钓杆，望着悄悄浮到河面上呼吸的小鱼叹气，继而喘息，接着就是冒汗。
气喘和流汗是下意识突然出现，因为他想起了物理学的基石——能量守恒定律，说人话就是：
天上不会掉馅饼，睡梦也好、造梦也罢，皆精气神转化，所谓随心所欲，从来都要付出代价。
“嘤嘤嘤······”
莉莎靠在他臂弯里，一边吃甜点，一边按照公主教的法子动用意念，可那个漂亮的鸟儿却不听话，气得她嘟嘴撒娇央求：
“爸爸快帮我捉住它嘛。”
张昊仰身躺进凭空出现的沙发里。
那只带着两抹腮红的呆蛙特产凤头鹦鹉、从他脑袋上蹦到了莉莎胳膊上，滴溜溜欢叫个不休。
“乖女儿，你的明国话也太溜了吧，谁教的？”
“独眼龙米勒带我去见公主，可我说出不话，公主就带我去她的宫殿玩，那里有人说明国话，后来又听卡珊和你说话，人家就学会了，对了，公主还说只要我记住那些道路和房间，慢慢就能说话了。”
莉莎手中甜点消失，捧着那只可爱的鸟儿小心抚摸着。
鹦鹉啄了她一口，绕着她飞来飞去，女孩咯咯发笑，爬到他身上说：
“公主说你想回明国，爸爸，你会带上我么，爸爸，妈妈会不会很凶？”
“莉莉这么乖，妈妈肯定喜欢你，公主的宫殿在哪里？”
“我不知道呀。”
莉莎咬一下手指头，补充说：
“我只能在梦中去。就像现在这样。”
“那里是什么样子？”
“嗯，那个城市好大，我跟着她去一个漂亮的花园，看望老婆婆，她让我记着每一房间，还说这样就不会迷路了。”
“她让你跟着我一起的？”
“是呀，我不知道家在哪里，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只记得醒来就看见米勒，他太凶了，肯定不是爸爸，爸爸，我害怕你像那些中了公主魔法的人一样，醒过来就把我忘了，我不想离开爸爸。”
“乖，爸爸才不会丢下莉莉，咱们永远在一起。”
“爸爸最好了。”
莉莎手中多出一个蛋糕，送到张昊嘴边，搂着他脖子打个哈欠，憨态可掬嘟囔说：
“爸爸，我好累，想睡觉觉。”
“乖，睡吧。”
长途劳顿加上移魂出体，小家伙不累才怪，张昊搂着她轻拍后背，夜幕悄然降下，繁星闪闪，鸣虫弹奏小曲，莉莎咂巴小嘴，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张昊叼着烟卷嘬一口，喷出一条巨龙。
黄庭金丹给他提供了能量，否则他控梦技术再高，也造不出这么庞大复杂、活灵活现的物象，强行去做百分百夭寿。
人的一生，半数时间花费在睡觉上，是为了休息，不是为了做梦，没完没了的做梦，结果就是神经衰弱、半人半鬼。
控梦是挥霍自己的精气神，沉溺其中的话，人就废了，尤其是追求梦中出体，这和打着灯笼上厕所一样，纯属找死。
出体就是灵魂出窍，类同走阴、神游、灌顶、观落阴、星体投射等，只有如此，才能在控梦游戏中获得更大的自由。
无论任何形式的出体，无外乎两类，出阴神或出阳神，在释道修炼中，出神曰元神出窍，这是一种身外有身的境界。
进入大周天会自动闭息，修出金丹会自动出阳神，其余都是出阴神，金丹派南宗祖师、张伯端留有一则出阳神公案。
当时有个僧人与张伯端为友，修戒定慧，能入定出神，数百里地顷刻即至，一日，二人游兴大发，相约去扬州赏花。
于是入静室，打坐入定，神游扬州，出定醒来，张伯端从袖中拈出一花，僧人袖手皆空，这就是阳神与阴神的区别。
阳神可以影响物质世界，阴神远远达不到这个高度，它的质量太低级，天门、也就是囟门不开者，操控的都是阴神。
能量行为有交通规则，即尽人皆知的热力学三律，守恒、熵增、零度。
阴神能做到天眼、天耳、神境、他心和宿命五神通，做不到漏尽神通。
热力学三大定律是一个泄漏的系统，生老病死，循环往复，不可逆转。
熵增驱使生命走向热寂死亡，若想逆转，必须做到漏尽，这就是金丹。
正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阳神即金丹，神通曰漏尽。
在佛教中，漏尽通超越了时间和因果，生命就此跳出这个耗散的系统。
这并非永生，而是涅盘，仅仅是把神识提升到熵不支配的维度或状态。
换言之，生命只是换了一个大囚笼，毕竟在宇宙尺度，三律就是笑话。
言而总之，肉体凡胎控梦，发生的诸般奇妙景象，皆是五神通的镜像。
小孩囟门尚未闭合，往往会发生丢魂的事，诸如控梦出体、修星体投射、观落阴见亡灵之类的出阴神，同样会丢魂失魄。
他炼出元神后，起初没有经验，发生几回自动离体事件，之后他从不玩神游，人界任务还没搞定，他真的没空飞升仙界。
释道出神目的是观世化执证道，若修不出阳神正果，只能投胎，阴神类乎鬼，转世要经历入、住、出之胎迷，来世未知。
中阴投胎那个识神，叫中阴身，就是一念无明入胎，再活一辈子，这是报身成就，即阴神，阳神是化身成就，不入轮回。
他这些年为了练功，秉持唯物科学的辩证法，看了不少释道典籍，关于梦，他认为五代宋初的睡仙、陈抟老祖说得很好：
“常人无所重，惟睡乃为重，举世皆为息，魂离神不动，觉来无所知，贪求心愈浓，堪笑尘中人，不知梦是梦。
至人本无梦，其梦本游仙，真人本无睡，睡则浮云烟，炉里近为药，壶中别有天，欲知睡梦里，人间第一玄。”
陈抟以梦修道，是凝练精气神，后人以欲控梦，耗散精气神，结果是梦魇、鬼交、梦遗、日夜颠倒、神经衰弱、精神错乱。
密宗修的星光体，俗称星体投射，也是元神出窍，用于传道授业的灌顶，上师进入徒弟梦境，意念所致，幻化出各种法相。
徒弟心生敬畏，记下上师所授，这种法不传六耳的灌顶秘术，就是控梦，不过后世所谓的清醒梦，很难做到这种联机共梦。
通俗来说，清醒梦类同单机游戏，无法联网。
实际上，想联网很简单，移魂可也。
由第三者施术催眠，受术二人实现联机共梦。
移魂、读心、联机，这种技术，在后世催眠界并不稀奇，属于禁忌。
西方称之为通灵术，能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互知对方的所思所想。
这种催眠移魂技术有个大前提，受术二人必须情投意合、互不排斥。
如此，在第三者施术催眠下，受术一方的阴神才会附上另一人身体。
这不是玄学，而是禁忌，因为出过人命。
密宗灌顶，需要辅助一系列血腥银秽的仪轨，其作用，恰好能化解移魂共梦之人的互相排斥。
比如密宗道次第广论中，种种圣神冠名的不堪之举，彼此彻底敞开心胸，利于移魂授法操控。
燃鹅，清醒梦即便可以通过第三者移魂共梦，仍有一个很大的缺陷。
那就是阴神质量太低，形体模糊，附体共梦之后，只能做个旁观者。
阿婕赫让莉莎入梦跟随他，就是欺负他看不见。
他靠着前世记忆、今生苦修，早已证出阳神，金丹隐显自如，所至之地，鬼神现形，岂会看不见莉莎这个小幽魂？
莉莎是阿婕赫的眼睛，妖女盗梦之心昭然若揭。
话说回来，妖女通过莉莎了解老子后，很可能会亲自进入我的梦境，草，届时老子非玩残你！
他闭上眼，意念所至，瞬息全宇宙，跨越空间来到莉莎识海，眼前展现的是她的一幕幕日常。
正如小家伙所说，她的过去一片空白，时间的河流上游雾茫茫一片，在那些区域，储放着莉莎的记忆，被人为封印了。
他尝试进入迷雾，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原路退出，顺着河流向前，看到了她说的那座城市轮廓。
广场、街道、人群、宫墙、石柱、大门，一一闪现，声音和画面有的很清晰，有的很模糊。
一盆花在阳台上释放着隐约而又迷人的气息。
一个脸上有伤的男人从酒馆里醉醺醺走出来。
那都是莉莎的五感六识所遗留。
小家伙显然坐在阿婕赫的臂弯里，穿行闹市，进入内城宫门。
他瞬移至莉莎的视线之外，依旧是寂静无声的浓雾，此外一无所有。
一个紫袍男人和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有说有笑，与阿婕赫擦身而过，却对她视而不见。
进入花园后，阿婕赫和莉莎瞬间消失，弥天大雾滚滚而来，四周很平静，远处隐约传来杂声，那是都城街市的喧嚣。
张昊似乎明白了什么，这片未知之地，也许就是阿婕赫口中的祖国。
他退出莉莎的识海，继而退出梦境，睁开眼，现实世界重回。
手脚已经恢复自如，感觉不到任何中毒后遗症。
漆黑的室内悄无声息，他看得很清楚，莉莎蜷缩在怀里，睡得正香。
宿云尚含姿，朝日忽升晓。
“爸爸，我想尿尿。”
小女孩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莉莉，你会说话了？”
“啊？！我、哎呀呀，真的吔，太好了！”
莉莎手舞足蹈，忽然一脸嫌弃，使劲的推搡他。
“爸爸你弄脏我的裙子啦！快点放开我。”
“白眼狼。”
“爸爸，我的丝巾哪去了？”
张昊打着哈欠下床，东张西望寻找。
正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闻声过来查看的沃洛佳惊讶道：
“莉莎，你会说话了？”
“沃洛佳，我的丝巾不见了······”
莉莎扑过去抱住公主的小侍女，委屈得哭了。
张昊把小家伙丢给沃洛佳，返回卡珊的院子。
进屋见她四仰八叉趴在床上，还在齁齁大睡，可能是昨晚喝多了。
桌上放着一套簇新的衣衫鞋袜，他抖开瞅瞅，应该是给他准备的。
卡珊在布哈拉买了许多明国随军商人的日用货物，应该有牙刷，他翻箱倒柜，到处踅摸。
“哗~！”
匆匆进院的侍女见他赤着上身兜头浇下半桶水，瞬间涨红了脸，慌忙拉起脖颈里的面巾遮住脸，跑进里屋推攘卡珊。
“快醒醒，公主要去大不里士，法儿哈干着急没办法，你去劝劝吧。”
晕头涨脑的卡珊骨碌一下子坐了起来，捶着脑袋说：
“茶。”
那侍女把桌上凉茶递给她，斜一眼窗外，兀自感觉脸上发烫。
卡珊扶着她起身，打理着袍服快步出院。
阿婕赫今日晨起很早，她平时总是快中午时候才起床，这是居住伊斯法罕后养成的习惯。
她的精力都用在扎因代天文台上了，既要监督天文台建造和仪器设置，还要矫正和制定新历。
波斯新年日期被变更过，从双鱼座运行的中旬，改到白羊座的第一天，为何这么做不言而喻。
神圣的波斯法瓦尔丁月，也就是元月，变成了白羊座月，白羊王朝已经灭亡，历法必须矫正。
她坐在书桌前，捏着鹅毛笔埋头计算，把结果抄写在一本书册里。
莉莎勾头抽泣着坐在一边，一笔一划描摹蝌蚪文，不时擦拭泪水。
卡珊端着托盘放缓脚步进屋，熏炉吐出的安神香烟雾荡漾片刻，渐渐又恢复袅袅的姿态。
阿婕赫合上那册厚厚的记录本，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长气。
“都收拾好没？”
“嗯。”
卡珊捧着奶茶递上，又把另一杯放在莉莎面前，收起桌上凌乱的草稿放进痰盂里点燃，进言道：
“我和陆先生去就行，公主何必犯险。”
阿婕赫看一眼埋头写字的莉莎，苦笑道：
“我低估了这个人，他在梦境见到了莉莎，你被他骗了。”
卡珊呆住了，结结巴巴道：
“这、他、怎么可能······”
“赶路要紧，不能再耽搁时日了。”
阿婕赫瞪视委屈抽噎的莉莎，怒斥：
“把牛奶喝了！”
张昊浑身上下捯饬一新，听到院外车轮辘辘有声，驼铃叮当，披头散发出门观望。
“哟，公主殿下，这是要出门？”
坐在马车中的阿婕赫怀抱莉莎，冷冷地瞥一眼张昊，面纱像铡刀一样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带上他！”
随驾的卡珊吩咐一句，快步进院去取行李。
一个黑瘦的家伙提刀拦在张昊面前，煞气四溢的歪歪下巴。
张昊收起笑脸，退到过道一边，等车队过去，乖乖的跟着贼人上路。
身为控梦大湿，他对催眠术之记忆篡改和污染略懂，可这么做对莉莎有伤害，也瞒不过阿婕赫，更会暴露自己底牌。
他选择了听之任之，与昨日相比，阿婕赫的态度变化明显，也不知道，妖女还会不会打老子梦境主意，真是期待啊。
驼队出城向西，一走就是七八天。
阿婕赫对他不闻不问，更不允许莉莎靠近他。
张昊大失所望，觉得妖女不会和他梦中斗法了。
波斯四面环山，两面临海，即阿拉伯海和里海，国土面积类同新疆，但是比任何欧夷国家都大。
萨菲王朝号称五都，各大行省靠皇家大道联系，也就是驿道，分南北两条贸易主线，驼队走的是里海南岸的北线。
波斯人的首都起初在里海西岸的大不里士，即东阿塞拜疆省，后来被奥斯曼帝国夺走，于是东迁到里海南岸的加兹温。
里海南岸是宜居的农业地区，要塞驻扎精兵，驿道畅通无阻。
大约半个月后，剌夷城、也就是德黑兰在望。
骆驼载着张昊慢悠悠从一座小山顶上下来。
极目西北，大平原一直延伸到都城加兹温城，大不里士、黑海、伊斯坦布尔，也在那个方向。
剌夷城周边有很多果园，城里城外市场繁盛，商品丰富，房屋是用石头和土坯建成，大小清真寺都建有讲坛，即学校。
他看见一个操着当地方言的教书先生在喝骂学生，手里还拿着皮带一样的戒具，看来体罚这事古今中外都是一个鸟样。
驼队庞大，人畜加起来有四五百，只能分别入住几家毗邻的旅馆。
张昊扯掉头巾，呼呼啦啦摇着蒲扇，指挥看押他的贼人赶紧卸货。
很快，明矾、鱼油、藏红花、各种海产、赞丹丝头巾等等，大包小包乱七八糟堆满了院子。
他把药物和丝绸之类挑出来，叽歪道：
“说你们傻逼还不承认，西边不缺海产，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都去市场上卖掉，别特么瞎鸡扒采买，只要明矾，我保证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贼子们连连点头，一路上多亏这位爷指点，大伙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都服了，一个小年轻问：
“老爷想吃点啥？”
“啥也不想吃，买些水果蜜饯给我乖女儿送去。”
张昊坐去屋檐下打开行李包，喝叫傻站在一边的小二去打开水。
卡珊阴着脸进院，扫一眼货物，也不理会那些点头哈腰的手下，坐下说：
“明军抢占了巴士拉，正在攻打巴格达（伊拉克），你疯了么？”
张昊拿着猪鬃牙刷蘸些细盐，蹲在荫凉处在嘴里掏得正起劲，闻言卧了个大槽，打奥斯曼不在既定方针之内啊！？
巴士拉是中东两河出海口的商港，巴格达是两河中游的商贸大城。
两河流域东邻黎凡特，即东地中海地区，包括巴勒斯坦、叙利亚、黎巴嫩等地，西靠波斯，南依波斯湾，乃西亚走廊。
此地是中东淡水资源最丰富的沃土，也是传统的东西贸易中转路线，偏偏缺乏战略屏障，自古便是一个征服者的舞台。
奥斯曼帝国为了争夺两河流域的控制权，与萨菲波斯打出狗脑子，最终从波斯人手里抢来了两河流域及其名城巴格达。
于是乎，阿拉伯和波斯商人变成快递小哥，中间商奥斯曼垄断东方货，经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人倒手，流入欧洲诸夷国。
波斯的聚宝盆，奥斯曼的钱袋子，半岛联邦动手就抢，这是要弄啥？
他呆愣片刻，猜到了半岛联邦委员会用意。
打下两河流域可以交换呼罗珊，这是阳谋，波斯明知火坑也会跳进去。
两河有什叶派圣地、穆老仙女婿阿里父子的陵墓，纳杰夫和卡尔巴拉。
明军需要时间，去消化吸收中亚，只要波斯愿意顶在最前线，与奥斯曼战斗至最后一个波斯人，没二话，必须支持！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些将官只要有战功，就能将功赎罪，自然不会在乎我的死活，说到底，这是你绑架我的后果。”
“姐姐，公主要见他。”
沃洛佳避开搬运货物的人，疾步进院，凑在卡珊耳边小声嘀咕：
“帕里的手下请公主去夏宫，总督府也来人了，劝说公主不要去，公主的脸色好吓人。”
卡珊起身恶狠狠踢了张昊一脚，甩下巴示意。
“跟我来！”
“殿下喝闷酒呢，莉莎跑哪了？”
张昊来到隔壁客栈，进屋没看到乖乖女，埋怨道：
“我女儿不是你的奴仆，你平白拆散我们父女，到底是何居心？”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阿婕赫抿口冰镇葡萄酒，看向嬉皮笑脸的张昊，眼神刺人，冷硬如刀。
承蒙夸奖，张昊面不改色去桌边坐下，给她斟满酒，对着壶嘴美美滴喝一口，直视对方的眼睛笑而不语，大有挑衅之意。
前番着了道，那是因为身中麻药，脑子也锈住了，眼下他有备而来，丝毫不惧对方的催眠术。
阿婕赫微微眯眼，蹙眉道：
“为何要攻打巴格达？奥斯曼的目标不在东方，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张昊愕然道：
“适才我还以为卡珊在说笑，真的打去两河了？恕我对战局一无所知，此事与你有关么？”
“我是沙王夫妇的导师。”
“原来是波斯国师当面，失敬失敬。”
张昊嬉皮笑脸，毫无敬意，他对阿婕赫自报的身份并不意外。
前两天邓去疾告诉他，那位随行的明国教书先生，居然是陈文操的师父，牛鼻子陆长庚。
陆大仙儿在莎车结识伊老狗，经对方介绍，不远万里前往波斯，为的正是陈传的睡梦长生功，也就是阿婕赫的永生之术。
长生不死纯属扯淡，不过阿婕赫的控梦术着实诡异，归根究底，一个装神弄鬼的妖人神棍罢了。
当今世界，宗教迷信在东西各国大行其道，阿婕赫精通催眠惑心，波斯国师的位置，倒也配她。
“沙王要和我做生意？”
阿婕赫端着玻璃酒杯，微微摇头。
“塞利姆对明国火器感兴趣，很想见你一面，我原打算带你去见他，可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愚蠢，把战火烧到了巴格达。”
奥斯曼要和我做生意？张昊的眉峰渐渐锁紧。
“两河战事我一无所知，你、不会吧，你难道也是塞利姆的导师？”
阿婕赫抿口酒，面无表情道：
“苏莱曼最爱的女人、塞利姆的母亲，从前是罗塞尼亚奴隶。”
“咕咚！”
张昊不过是随口一说，想不到居然是真的，吓得他慌忙喝口酒压压惊。
罗塞尼亚人可以说是乌克兰人，那旮旯就是曾经的可萨鱿鱼汗国地盘。
塞利姆的母亲许蕾姆，从奴隶变成绿巨人的皇后，或许与控梦术有关。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太诡异了，他的好奇心上来，请教道：
“欧夷神罗的皇后娘娘，难道也是你的人？”
阿婕赫露出蒙娜丽莎般的蜜汁微笑。
“你四处放火，即便我不找你，也会有其他人找你，我最后奉劝你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张昊默默点头，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仰靠椅背，颓然长叹做歌：
“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他乡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来作神州袖手人，哎~，既然做了阶下囚，那就如你所愿，把我还活着的消息送过去，那些将官或许会停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一个小侍女脸色煞白的跑进来。
“公主、帕里亲自带兵来了！”
阿婕赫恍若未闻，盯着他道：
“你识趣就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张昊一副认命、怕怕的死样子，唉声叹气，执壶往嘴里倒酒。
阿婕赫扭头道：
“让法儿哈带路，告诉陆先生，大恩不言谢，一切拜托他了。”
小侍女称是，飞奔而去。
阿婕赫鼓掌，交代应声而来的侍女：
“拿纸笔来。”
墨水、鹅笔、草纸、茶水，顷刻送至。
张昊放下酒壶，陪着小心，甜甜的问道：
“姐姐，你让那位陆先生去做甚？”
阿婕赫执壶斟上三蛊茶水，姿态曼妙，不疾不徐道：
“随后你自然会知道。”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清晰可闻。
张昊捏起鹅毛笔蘸上墨汁，讨价还价道：
“莉莎我要带走。”
阿婕赫捏着茶盅停在嘴边，抬眸笑道：
“我也希望这孩子将来有个好归宿，莉莎能跟着你，我很放心。”
二人目光交汇，张昊从她的神色中看不出任何异样，不甘心道：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阿婕赫手中的茶盅送到嘴边抿一口，望向按刀大步进屋的来客，吩咐跟随其后的卡珊：
“文稿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