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冷,连呼吸都带着寒气,小哑女把脑袋拱进他的皮坎肩下,想要更暖和一些。
车速并不快,双腕被绑的两臂环抱着怀中小人儿,晃来晃去,颇为催眠。
他知道斜对面的卡珊没睡着,毯子下的右臂也没挪动过,手中肯定握着匕首。
张昊睡到后半夜,感觉脖子上凉凉的,缓缓睁眼,笑道:
“知道怕了?”
卡珊被他的笑容灼疼了,死死地咬着舌尖,靠着尖锐的痛感来抵御心中的恐惧,狰狞道:
“老实点,否则我宰了你!”
“好说、好说,姐姐千万小心匕首。”
张昊被她拽下车厢,寒风裹挟的沙尘兜头而来,他侧身逆风,扫视乱成一锅粥的驼队。
暗如墨染的旷野里,星星点点的微光汇聚成溪河,轰隆隆的马蹄声犹如钱塘大潮一般,由远而近,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结阵、结阵~!”
卡珊手中的利刃架在张昊脖颈,呵斥那些惊慌失措的手下,叫得声嘶力竭。
“老爷!”
“该死的鞑子,老子宰了你们!”
“放了我家老爷!”
敖拜一众家丁被邓去疾带人团团围住,他们知道这位邓爷是自己人,起初还不在意,忽见主人被绳绑刀架推下车,瞬间炸了锅,一个二个举枪咆哮起来。
“够了!”
张昊吼一嗓子,安抚那群懵逼的家丁说:
“没你们的事,等一会儿跟着大军回去!”
卡珊拽着他身上重新加固的绳索,躲在他背后恶狠狠威胁:
“你知道怎么办,大不了同归于尽,有驸马垫背,我赚大了!”
铁骑奔腾如雷,四面合围的明军闪开一条通道。
罗妖女纵马逼近鞑子用牲畜构建的防御圆阵,看到他身后的妖艳贱货,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举鞭叱喝大叫:
“张昊你又在搞什么鬼?!”
“这个、啊,事发突然,为夫受邀去西边做客,反正早晚也是要去,赶早不赶晚,让大伙回去吧,告诉无病按既定方针办,尽快成立劳改局及其下属农场,我看设在饥饿草原就不错,嗳、嗳,千万别冲动······”
张昊只觉脖子一凉,好生无奈,不敢再逼逼了。
卡珊怒吼:
“叫他们让开路!”
张昊赶紧发话:
“都让开!敖拜、你是聋子啊、都特么给我滚回去!”
罗妖女紧蹙蛾眉,盯了他一眼,银牙咬碎,噼啪一声暴响,拨马挥鞭而去。
不消片刻,数千明军连带敖拜一众家丁,去得干干净净。
卡珊瞪目喘息着,挪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刃,禁不住腿脚发软,赶紧抓住他身上的绳索,这才发觉自己在颤抖,再看那百十个手下,同样狼狈不堪。
伊老狗从阴影中闪出,眼神毒蛇似的扫过张昊,提醒卡珊:
“神使,明人不会善罢甘休,只怕有诈啊。”
卡珊冷哼一声,呼喝手下:
“赫麦尔亲自去哨探,其余人速速赶路,快!”
众贼寇策马驱驼,仓惶奔走,片刻都不敢停留。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消退,卡珊禁不住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要睡去,又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抱着莉莎歪在厢角,睡得正香,挑开窗帘朝后看一眼,朝阳跃上了地平线,赫麦尔已经归队,敲敲车厢,车速渐减,拉开车门,弯腰跳了下去。
赫麦尔策马近前,扒下只露俩眼的面巾回报:
“明狗的百人队一直在后面尾随,其余方向并无异常,再有半个时辰就是扎波站。”
“派人去扎波哨探,收集食物!”
卡珊口鼻冒出一股股白烟,跺着冻麻的双脚张望四野。
寒风阵阵,后面的山岭在朝阳下露出一抹冰冷的剪影,前方是灰蒙蒙的无边旷野戈壁。
汗国保障商路的驿站设在阿姆河两岸,明军活捉阿卜杜拉,这些驿站也就换了主人。
想要穿越大沙漠,只能沿阿姆河行进,否则无法得到补给,这是明军说退就退之因。
不过她也不在乎,反正那个驸马在她手里握着!
赶车的马夫检查一遍车子,苦兮兮过来禀告:
“小姐,这种车子只能走平坦路,小人没有工具,无法修补,轮子怕是撑不久了。”
“拆成木柴带上。”
卡珊弯腰上车,拎起张昊身上搭的皮裘穿自己身上,顿觉舒适许多,呵斥迷糊糊的莉莎:
“收拾行李下车!”
张昊举起被捆的双腕,让怀里的莉莎钻出来,笑道:
“车子撑不住了?若是搭乘牲口,绳索总得解开吧?”
卡珊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不屑。
“莉莎给他解开,想逃你就试试看!”
“不敢不敢,我还没活够呢。”
张昊赶紧把双手递给小哑女。
驼队日夜兼程,沿着阿姆河南岸小心翼翼前行,第二天就进入绵延千里的卡拉库木沙漠。
阿姆河横贯大漠,尽头便是花剌子模绿洲和咸海,到了后世,阿姆河与北方的锡尔河被人为拦截调用,咸海枯竭消失。
时下的环境也好不到哪儿去,离开河两岸便无水无草,只有干枯的胡杨、人畜的白骨,以及被沙子掩埋的古城遗址。
风卷尘沙,呼啸声犹如鬼哭,天地苍茫一片,令人窒息。
在一个河边村落打尖时,张昊用捕鱼技巧换来一堆苇草,编个背兜,方便携带小哑女。
前天夜里扎营,他只顾和伊老狗聊天,回帐篷睡觉时,发觉小哑女丢了,众人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寻回迷路的小女该。
他愧疚不已,再也不敢让小家伙一个人待着了。
一路向西,他发现卡珊手下每次前往驿站村落,便带回许多能充气的新鲜羊皮,还有面饼、蜂蜜、菜干等各种粮食。
充气羊皮能装水,沿河走不缺水,贼人显然要离开这条线路,在为长途远征做准备。
事实和他预料的一样,卡珊的目的地,并非咸海方向的希瓦汗国,在离开布哈拉的半个月后,一百多人的驼队趁夜向南,进入寸草不生的大漠深处。
那个方向的尽头,正是昔班尼汗国和萨菲波斯爆发战争的根源,战略要地呼罗珊。
带队的是一个叫麦拉奇的大胡子,贼众向南狂奔疾驰,三天三夜没合眼,确认甩掉明军后,这才在黎明时候扎营休息。
“小姐,路上一共死了两头骡子、四匹马,一峰骆驼,还损失不少水,剩余骆驼负重太多,恐怕撑不久,另外有两人发了高烧,快不行了······”
张昊带着小哑女去方便,回来看见赫麦尔在给卡珊禀事,趁机后退几步,掉头离开。
小哑女回望熬粥的卡珊咽口水,从口袋摸出一瓣石榴,剥了两粒塞嘴里,小跑几步拉住他手,从嘴里取一粒塞他手中。
贼众们乱七八糟一片,有的在伺候牲畜,有的在搭帐篷,其余都围在两头倒地不起的骆驼身边,或坐或卧,议论纷纷。
一个家伙跑来说小姐答应了,众贼精神大振,将骆驼头转向耶路撒冷圣殿的方向,祷告完,一刀割断骆驼脖颈,轮流用干瘪的水囊去接红褐色的血。
驼血有限,没有接到血的人开始剥皮、分割驼肉,甚至有人像饿狼般,扑在血淋淋的骆驼尸体上,大口大口的吮吸血液。
切割完驼肉的人立即退出,让位给后面的人。
血淋淋的驼肉被串起来,挂在牲口身上便于风干。
很多人直接生吃,然后裹上毡毯,躺在沙窝里休息。
一股股浓烟从人们的口鼻喷出,这不是香烟,而是大麻。
二战德国闪电战全靠嗑药,眼前这些人也一样,借助大麻才能日夜狂飙,甩掉明军,若非牲畜不给力,还能接着飚。
“哟、哥几个辛苦,伊教主在里面?”
张昊翻过一道沙梁,笑眯眯抱拳,招呼坐在帐外的邓去疾手下,弯腰钻进低矮的帐篷。
他这一路逆来顺受,一副听天由命模样,早和贼人打成一片了,伊老狗恨他入骨,他从对方口中得不到啥消息,好在还有一位金牌卧底邓去疾。
原来老相好速老丝儿被邓大哥干掉了,顺利晋升为伊斯哈克忠仆,这条老狗一直藏在阿里安家中,若非神使卡珊现身,伊老狗早就呜呼哀哉矣。
伊教主坐在毡毯上,鹰钩鼻中白烟滚滚,一边抽枫叶,一边手按高烧呓语的病人脑门,闭着眼喃喃念叨真主安拉的名字。
张昊拿起老狗手边镶银水囊,喂了莉莎两口,瞅一眼另一个昏迷不醒的病号,可怜兮兮说:
“伊教主,你发发慈悲,让我做个明白鬼吧,卡珊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呵呵呵······”
伊斯哈克睁开布满血丝的老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就像看一个死人,探手按在另一人额头上,嘬口浓烟,接着做祷告。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老人家咋就想不开呢?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张昊愁眉苦脸叹口气,起身带着小哑女离开,不着痕迹的顺走了老狗的水囊。
他掐着点原路返回,从一个睡熟的家伙腰间抽出匕首,去那堆骆驼骨头上剔些肉,匕首原璧归赵,找到自己的骆驼,从小哑女的包裹里取了盐巴。
钻进卡珊的帐篷,那堆火已经化为红炭,一屁股坐到侧卧的卡珊身边,给咽口水的小哑女眨眨眼,细细的炙烤驼肉,一路辛苦,着实把他馋坏了。
贼众休息两个时辰,启程向西,半个月后,再次折而向南。
白天越来越热,可是这对沙漠旅人来说,代表着越来越危险,因为携带的净水将要用尽了。
最后只剩一袋羊皮水囊时候,再也没有下发。
张昊看到有人偷偷的割开牲畜血管,去吸食牲畜的血液。
到后来,贼众们直接明目张胆这样做。
甚至有人用容器搜集牲口尿液,再放些分发的蜜糖喝下去。
牲口挤出的丁点尿,如同浓缩毒素,这些人翻滚呕吐,和那些病倒的人一样,被抛弃了。
携带的食物早已耗尽,牲畜一匹接一匹倒下,然后被吃掉。
剩下的二十多头骆驼是最后希望,然而沙海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彼端。
只剩九头骆驼的时候,地平线尽头出现一抹黛色的峰峦,人们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赞美吾主的仁慈,像是发了疯一样。
最后那一袋净水分发下去,牲口也喂了些,当夜便来到一个山边村落,赫麦尔自报家门,自称是阿婕赫公主之仆,村中的灯火接连点亮,顿时沸腾起来。
村民纷纷涌出家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卡珊住进村长家,一群妇人送来沐浴的热水,这当然轮不到张昊享用,他从包裹里翻出一包茶叶,掀开草帘子从里间出来。
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接过茶叶,带着媳妇婆娘们欢天喜地而去,张昊帮小哑女把袄袖挽上,乖乖的去里间躺尸。
泼喇一声水花作响,外间传来卡珊舒畅的呻吟。
张昊饥渴难耐,终于听到敲门声,不顾卡珊叱骂,赶紧跑去开门,接过茶壶茶碗再三道谢。
倒两碗放桌上,看都不看泡在水中的卡珊一眼,端着茶壶去里间,掀开茶盖深吸一口气,禁不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壶茶喝完,他怼着夜壶洋洋洒洒尿了两泡,排出毒素,浑身轻松,出屋去院门处吆喝一声,递上茶壶,示意那个闻声跑来的小娃子再来一壶。
卡珊跨出浴桶,披头散发,浑身湿淋淋的坐在桌边,一边抽枫叶,一边品茶,自有小哑女帮她擦拭身子、收拾头发。
张昊倚着院门候了片刻,接过那个中年妇人端来的油腻大托盘,连声道谢。
托盘放桌上,他顾不上吃稀饭麦饼,急吼吼便脱衣服,他都记不起多久没洗澡了。
抽着枫叶的卡珊飘飘欲仙,似笑非笑的打量这个羊牯。
她早就发觉了此人的异常,那份洒脱不是伪装,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将来,还有更奇怪的。
她的手下看起来糟透了,一个二个肮脏恶臭,瘦成了骷髅,此人的状态恰恰相反,除了黑些瘦些,没有其余变化,完全不像在沙漠行走将近两个月的人。
“你为何不怕?”
“你心里有数,我的人马就在花剌子模,如果我猜的没错,印度半岛的黑人军也来了,此刻应该拿下呼罗珊三角地带了。
波斯东北有卢特和卡维尔沙漠屏障,可也不是无路可走,明军找不到我,没法给皇帝交代,那就只能兵分三路攻打波斯。
一路走兴都库什,一路插入大沙漠,一路杀去里海南岸通道,萨菲波斯如何应付?奥斯曼会不会背后插刀?我为何要怕?”
张昊把猴急的小哑女提溜进浴桶,解开发髻,脑袋浸入水中泡了一会儿,浮出水面得意道:
“下一站莫非去里海?”
“你猜的没错,我正是要去里海南岸!”
卡珊咬牙切齿掐灭麻叶烟卷,端起汤碗喝一口,忽然扭头嫣然一笑,细长的眉眼斜斜一飞。
“忘了告诉你,我尿水里了。”
“吾操!”
笑眯眯拭抹脸上水渍的张昊瞬间破功,草泥马汹涌出笼。
贼众在这个名叫达尔瓦扎的村落休憩一天,晨起上路。
为了安全,卡珊下令再次进入外里海地区的沙漠,好在没有深入,而且南边是逶迤群山,有溪流、湿地、村落,补给无虞。
走过一村又一庄,翻过一山又一岭,当驼队与一支送葬队伍相遇时,表示城市快到了。
因为小绿人的愿望是葬在教主的洋葱头陵墓附近,越近越好,盼着能沾光投生到天堂。
浪花拍岸,卷起千堆雪,给海滨的人们送来湿润空气。
巴尔福鲁什城依山傍海,礼拜寺与宣礼塔装点此关山,民房参差错落,市集人潮汹汹。
这里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鱼腥味,百姓衣着、市井风貌与河中地区没多大区别,唯有士卒打扮稍有不同,萨菲波斯的军队人称红头军,当兵的家伙都戴着一个碗状黑缨红毡帽。
驼队穿街过巷,来到一个偏僻的寺庙外,张昊看到阿訇脖颈挂着十字架,差点马失前蹄,卧了个大槽,居然是景教神甫。
他背着小哑女穿廊过院,左右张望,寺中建筑颇为沧桑,与绿教风格并无区别,路过一处粉壁才发觉端倪,那些模糊的石刻图像中,同样有十字架。
波斯没有基教堂,却有景教寺,因为景教徒为波斯流过血。
过道中驼铃声声,一个网巾扎髻、明国袍服、三缕清须的中年人从跨院拱门里出来张望,看到这帮商队中,夹杂着十多个扎髻的明国人,打了个愣怔。
“大哥你看稀奇不稀奇,这里竟然有明国人。”
“确实稀奇。”
邓去疾顺着手下所指的方向望去,面带笑容遥遥抱手,见那人打个稽首,瞬间了悟。
中亚这边自然不乏汉家苗裔,可他们不会保留纯正的汉服,更不会使用道家的礼节。
这个好似教书先生的人,很可能是陈文操的师父,道家内丹东派创始人、江湖人称潜虚子的长庚道人——陆西星。
张昊也看见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明国人了,正要过去打个招呼,不提防被卡珊踹了一脚。
“这边!”
卡珊摸出钥匙打开走道旁边一扇大门,推门而入。
院中落叶成堆,房檐蛛网高挂,张昊却发觉洋妞欢喜满面,估计这里就是她的老巢。
这让他愈发纳闷,按后世说法,景教是基教歪枝,难道教皇庇护五世这个鸟人要见老子?
不对呀,洋妞背后的大佬是公主,这又如何解释?
“笃、笃、笃······”
张昊将屋里屋外收拾一遍,又被卡珊指派去做饭,一边剁着洋葱羊肉,一边想着有的没的。
锅里的酥油吱吱冒青烟,椒香直冲脑门,他慌忙丢下菜刀,跑去锅边拿铲子翻饼,埋怨道:
“莉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火太大了。”
坐在灶边烧火的小哑女满脸疑惑的望着他,张张嘴,溜到嗓哽眼的“豆腐是什么”如何也说不出口,气得她噘起小嘴,手中的柴禾咔嚓一下折断了。
厢房的卡珊沐浴罢,赤身擦着头发去衣柜里挑了小衣袍服,系着束带看一眼窗外对面的厨房,出了院子,顺手把门锁上。
寺院后园冷清幽深,守在走廊稍间的女弟子见她过来,欢呼雀跃迎出门外,贼兮兮看一眼南边的拱门,拉着她手进屋说:
“你总算回来了,剌夷城的信使跑了无数趟,公主最近饮食大减,我们不敢问,也不知如何安慰,你怎会逾期这么久,事情可曾办妥?”
“还好,我不敢走呼罗珊驿道,因此延误些时日,有酒没?买些酒,晚上咱们再聊。”
卡珊不敢耽搁,顺着回廊快步进了南院,上来石阶轻轻敲门,听到回应推门入内。
厅左起居室不大,桌椅褟而已,窗边书桌上,那尊双凤卷云焚香炉与室内的简陋陈设迥异,镶金嵌玉的凤口吐着缕缕白烟。
盘坐榻上的妇人放下手中经卷,端起榻桌上的茶盏抿一口,询问跪在地毯上叩拜的卡珊:
“可还顺利?”
“弟子牢记师父教导,总算不辱使命。”
卡珊把东去西归发生的事如实道来,末了说出心中疑惑。
“他和任何人都能谈得来,莉莎也被他迷惑了,一天到晚粘着他,弟子一路与他同吃同住,他似乎对女色没兴趣,与情报所言不符。
他的侍卫带着那种可怕的火枪,当时情势危急,弟子只得打消留下那些侍卫的念头,向着木鹿方向疾行三天三夜,这才甩脱了追兵。
伊斯哈克想去伊斯坦布尔寻求援助,弟子觉得此人或许有用,因此带他出城,弟子差点忘却,这个明国驸马好像修习了道家辟谷术。”
那妇人微微挑眉,盯着茶盏中载沉载浮的绿叶道:
“带伊斯哈克来。”
卡珊称是告退,关上门返回值房,一群围坐说笑的侍女忙不迭起身,有人倒茶、有人拉手,呼姐唤妹,喜滋滋叫成一团。
“别闹了,沃洛佳去找帕维奇,公主要见伊斯哈克。”
一个圆脸小侍女匆匆而去,没多久,帕维奇带着一身素净黑袍黑帽的伊斯哈克来到后园。
卡珊和姐妹们在值房说笑,不过盏茶功夫,帕维奇便带着泣不成声的伊斯哈克离开了。
众女被勾起好奇,纷纷询问昔班尼汗国的事,卡珊正说着,转眼看到院中那个可恶的身影。
值房里忽然变得很静,大伙不约而同溜到门口和窗边观望。
“好俊俏的美男子呀。”
“卡珊姐姐,他是谁?”
“这都看不出来,肯定是明国人。”
“高大、英俊,比米拉的丈夫还要漂亮。“
“可惜是个穷小子,浑身上下破破烂烂,你看他的吃相,饿死鬼似的。”
众女叽叽喳喳评头论足,坐在桌边的卡珊不知为何,忽然红了脸庞,呵叱道:
“想嫁人就去找公主,没人拦着你们!”
“公主,客人带来了。”
沃洛佳站在门外禀报一声,探手推开房门,嫌弃的退后一步,这个邋遢的明国人浑身都是洋葱咖喱味儿,熏死个人。
张昊啃着油烙煎饼跨进门槛,侧身给开门的侍女道谢。
正厅空无一人,进了偏房门洞,只见紫绫幔帐高挂,一个深色袍服的妇人盘坐榻上,黑发高盘,深目高鼻,容貌娇美,没戴任何首饰,衣着也极为朴素,头发上居然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嗯、是熏炉中的烟雾,吓我一跳。
二人目光瞬间相触。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延手笑道:
“贵客这边坐。”
说着执壶倒茶。
张昊心下暗惊,马勒戈壁的,好流利的明国话,贼婆娘恐怕早就在打我大明的主意了。
他三下五去二把剩下的煎饼塞嘴里,油手在身上抹一把,斯文作揖,腮帮子一鼓一鼓去榻床边坐了,喝口茶顺顺,道歉说:
“这一路把我饿坏了,公主包涵一二,听卡珊说,公主是罗斯人?”
那妇人嘴角弯弯,笑着又给他斟上一杯,那双罕见的灰瞳孔注视着他说道:
“你即便不问,我也会如实相告,我是哈扎尔人,你可以叫我阿婕赫,冒昧请你来此,是迫不得已。
我讨厌欠下人情债,然而世事难料,至今没能报答玛木特教主恩惠,遗憾的是,故人已经魂归天国。
用贵国话说,生死自有天命,我能做的,就是请求你,善待纳克什班迪教团之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恕我直言,在下从未听说过哈扎尔,公主可否为我解惑?”
张昊顾左右而言他,望着那双神秘的灰瞳,扇开飘来鼻端的熏香烟雾,想起了结拜安答麻黑地,对方也有一双灰眼睛。
阿婕赫双手垂置下腹,两手心向上相迭,拇指和食指相连,结了一个弥陀上品定印。
“你应该知道哈扎尔人,我族尚有一支定居贵国开封府,其实我的故国家园比邻罗斯公国,你可曾听说过可萨汗国?”
张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乱成一团麻。
特么居然不是景教,而是鱿鱼找到老子头上来了?!
可萨汗国是西迁欧洲的突厥人、以及当地杂胡,于中世纪早期,在里海、伏尔加河流域、顿河平原,创建的国家,那时的罗斯,还是没成形的熊渣。
这个中世纪唯一的鱿鱼教突厥帝国,盘踞在东西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地区,与东罗拜占庭、小绿阿拉伯两大强权,呈三足鼎立之势,号称里海雄鹰。
可萨汗国存续三百年,架不住熊渣罗斯、基教拜占庭、绿教阿拉伯轮流攻打而亡,幸存者一部分成为东欧的犹太人来源,还有一部分去了北宋开封。
“唐宋至今,几百年过去了,可萨国早已灰飞烟灭,不知阿婕赫殿下,到底是哪国公主?”
“不是告诉你了么?寂静是我的祖国,沉默是我的食粮······”
阿婕赫轻吟那一刻,银灰色的眸子微睇绵藐,其中仿佛有万千星辰生灭,带着万里江山在手、尔等不过蝼蚁的凛冽眼神,一闪即逝,寂寞如雪道:
“······我安生于我的名字之上,一如浆手坐在他的舟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