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拉扯遮风挡灰的棉围脖蒙住口鼻,轻骑简从,跟在赶大营的驼队后面入城,
走马长街,他的脑袋瓜子里冒出一句话: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中亚是欧亚二洲的地缘命脉,控制此地,才能掌握陆地霸权、世界秩序。
在中亚漫长的历史里,匈奴人、突厥人、契丹人、鞑靼人、小绿人等,皆是过客,罗斯人是赢家。
无数念头在他心中流转,哼、既然老子来了,必须活剥了罗斯这头毛熊!
外城全是土路,车马人流过处,尘土漫天。
撒马尔罕意为肥沃之地,这里没有硌脚的碎石,本地马匹几乎都不钉马掌。
东城民夫营车如流水,马似游龙,数条引水渠边,有人在上游汲水,有人在下游饮马,人吼牲口叫,闹闹嚷嚷,一片喧嚣噪杂。
军寨与民寨泾渭分明,两地相距不远,同样是车马填营门。
张昊来到马栋营地,进官厅稍歇,郑勇带着一个值日将官匆匆过来。
这处营盘是马栋手下游击管辖,战事不断,值日官不能确定马栋此刻在哪里,只知道雷猛肯定在内城衙门。
“去传军需官,账目也带来······”
张昊忽然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一股酒肉的香气。
正是中午饭时,一群番卒避开车马人流,兴高采烈的从廊下路过,人手两碗,一碗饭菜,一碗分明是酒。
值日将官急忙解释:
“并非人人有酒喝,番人哨探前往布哈拉周边刺探虏情,殊为辛苦,休假才会奖励一碗烧酒。”
“尖哨?”
“是,汉军不愿剃发,加上语言不熟,刺探情报不易,马将军启用一批番人,有旱洼勒整兵期间入伍,也有攻城期间招募。”
张昊微微颔首,让值日官去做事。
没多久,一群后勤官吏陆续赶来。
张昊翻看账簿,询问相关情况,不厌其烦。
他以账目为依据,对本营的武器装备、物资储存、战争消耗、兵员成份、运作状况等,做个大致评估。
这是他来军营的目的。
战争依赖经济,千里馈粮,日费万金,他要考虑自己的财力和物资,能支撑多大的战争烈度和持久度。
受通讯交通所限,粮草器械配补困难复杂,延误是常态,什么来去如风、上阵就砍,都特么是胡咧咧。
甚至如何打也非大将能拍板,而是上层根据经济实力来定夺,他必须下基层了解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在东大营待到黄昏,得知马栋在桥堡工地,雷猛在子城,随即上马前往阿塔雷克衙门,即宰相署。
繁星初露,夜色尚未下来,街上行人稀少,民居、商栈、寺庙、广场、宫殿朦胧在昏暗的天色中,除了路口哨岗,几乎不见灯火。
撒马尔罕是一座城墙周长二十多里、城防工事坚固复杂、有上百座敌楼、十二座两侧带有塔楼的城门、数百尊城防炮护卫的巨城。
没有火器,马雷兵团无法突破这个城防系统,所谓的闪击突袭纯属笑话。
政务大厅内烟雾缭绕,放着一个大案,一群文武团团围坐,狼吞虎咽声、说话吵吵声不绝于耳,充斥着汗臭、饭菜、火炭的气味。
张昊差点被熏一跟头。
坐在桌边吃饭的无病跑出来,拉着他过来廊柱边,摸出手绢擦擦亮晶晶的油嘴,左右瞅一眼,低声道:
“除了汗宫没动,其余地方被他们搜刮过来了,推三阻四不想把城中事务交给我,还狡辩说财物是军资,要等马栋拿主意,我看他们是乞丐得饼、凡夫乍富,忘了自己姓啥!”
“军法五十四斩不是摆设,罗妖女找你没?”
“嗯。”
“可有阿卜杜拉消息?”
“哨探获悉情报和战俘供述类同,希瓦汗国和萨菲波斯联手,阿卜杜拉没占到多大便宜。”
张昊想了想,叮嘱道:
“告诉他们,城内事务限期两日交割完毕,军队全部去城外择地扎营,你嫂子在哪儿?”
“你不知道?吏员带她去阿思兰家了,就是这座衙门的主人,阿卜杜拉的哥哥。”
“去吃饭吧,外出不能大意,一定要多带些人。”
来到阿思兰宅,竟是一座花园型堡垒,门户重叠,犹如迷宫,气得他掉头就走。
“你怎么回事?害我大半夜满城寻你。”
罗妖女带着手下来到东城军营,进屋就埋怨他,脸上却是喜气盎然。
“狗国不亡没天理,挂着大汗头衔的老狗一年到头待在汗宫,寻欢作乐。
真大汗阿卜杜拉汗侵略成性,政务交给兄长阿思兰,带着兵马四处征战。
你猜阿思兰如何治国,他让人修一堵石墙,墙上开了大小不一的洞行刑。
神棍法官根据罪行大小,把罪犯的头或四肢按进洞中,用牛生生的扯断。
没有多少人比他富有,放牧在外的不算,他的马厩里有八千匹上等战马。
单是卡塔尔上等骆驼就有九千峰,装满丝绸的箱子堆满仓库,黄金珠宝······”
“你累不累?埋汰这厮半天,不就是为了心安理得吞掉他的财富么,眼皮子不要这么浅好不好?”
“你、进来。”
罗妖女羞恼上脸,正要反唇相讥,听到敲门声,狠狠的剜他一眼。
大伙房帮厨送来食盒,两碗酸辣面片、一碟凉调萝卜丝、几个馒头。
“饿死我了。”
罗妖女洗洗手,急不可耐开动。
“专门让汉人厨子做的,有点想吃家乡的热切丸子,可惜他们不会做。”
张昊跑了一天,油腻腻的烤包子早就消化精光,丢开案头卷宗,陪她喝面片。
“青裳莫非在转移财物?千万别动我给你说,上下都盯着呢······”
罗妖女啃着馒头蹙眉。
“军中有厂卫探子?”
张昊觉得这位夫人的心胸和情操,还有很大的升华空间,循循善诱道:
“现在没有,将来必有,厂卫到处收买眼线,肯定有人投靠,这是其次。
打中亚难,守中亚更难,你若是动那些财物,接下来,无病就不好办了。
你带头贪污,手下有样学样,这与你嘲笑的阿卜杜拉一家人,有何区别?”
罗妖女顿感人生索然无味,连食欲也没了。
“姑奶奶进城就忙着点验库仓,感情是空欢喜一场,这个点儿无病不会来了,又困又累,去打洗澡水。”
重新择地扎营是大动作,次日营中士卒调度频繁,有些嘈杂混乱。
张昊搬去无病盘踞的宰相署,征调通事,埋头案牍,审阅各处搜罗的卷宗。
快中午时候,绰号大头的家丁袁世凯进书房禀报:
“老爷,马将军求见,童大哥也来了。”
童大哥就是小贝,通贝里带着冷枪队跟随马栋千里大跃进,吏员登名造册时,把通贝里写成了童百里。
马栋一身便袍,跟着家丁来到书房,抱手见礼。
张昊闻到一股金疮药的刺鼻龙脑气味,抬手示座。
“听说你跟着工程局老钟去勘测地形,打算修桥,这是准备打持久战了?”
马栋黑瘦的面皮上露出哀伤之色,眼圈泛红道:
“地形不熟、敌情失察、贪功冒进,月余时间,数千袍泽丧命,末将罪不容恕。”
张昊同样痛心。
“人死不能复生,说什么都晚了,说说看,当日追击失利到底怎么回事。”
马栋沉声道:
“工兵掘地埋雷,独留南城数门,城池瞬间告破,守城敌军始料不及。
激战至日中,我军已斩杀过万,逼近内城,鞑子权贵弃城,仓惶南逃。
降卒供述,半数守城军是近日征募,机不容失,我率五千骑乘胜追击。
起先我认为敌人初退惶恐,必令精锐殿后,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
进入平原河谷后,又担心布哈拉驰援,下令全力追杀,一路斩杀无算。
当夜追至冰河,沿途丢弃财物铠仗无数,我以为快追上了,下令过河。
殿后敌军一触即溃,我忽然心生警兆,下令收兵回返,可是已经晚了。
敌军在我来路上等着,相去一二三日路程不等,往来夹击,日夜不休。
我全力突围,河冰被敌人烧融,若非雷猛驰援,此战无一人能够生还。
夺城至今,大小十余战,敌人前日夜袭,妄图里应外合,夺回这座城。
时至今日我才醒悟,离开城池和火器,单论战力,我军并无胜敌把握。”
“体格弓马这方面,鞑子有先天优势,但也不必妄自菲薄,技术工程方面,鞑子拍马也赶不上咱,否则当年大汉凭啥狂虐匈奴?”
张昊发觉这厮吃了败仗,意志消沉,打趣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当日马将军何等洒脱不羁,视王侯若粪土,看礼仪做敝屣,何有今日老暮之气也?”
马栋心中骤然一沉,惶恐道:
“末将狂躁桀骜,对驸马多有不敬,如今想来便汗颜,何敢当洒脱二字?”
“罢了罢了,你这人不善说笑。”
张昊命家丁备酒,叹道:
“我心里其实也不敞快,今日与你痛饮一番。”
说话间,酒菜搬来。
张昊又怕这厮拘谨,把小贝叫来作陪。
日过中天,对爵大饮的三人都是一脸红潮。
马栋心存戒惧,拿军中事务做借口,不敢再喝。
饭后品茶醒酒闲谈,张昊忽然想起自己的忠仆,送走马栋,前往阿里安家。
金线刺绣大道在内城,随行通事敲敲紧闭的宅门。
门缝里有人颤声询问一句。
过了片刻,大门打开半扇,张昊看见一个熟悉面孔,是阿里安的随身奴仆。
门廊一个接一个,最终通向大院落。
来到铺满雪花瓷片的敞厅,那个迎接的男仆挥退送茶女奴,扑拜在地说:
“殿下,城破之际,我家主人跟随溃兵逃往布哈拉城,他不得不走,因为这是玛木特的命令。”
“他没留话?”
“情势危急,玛木特的手下不停催促,我家主人来不及交代什么。”
那男仆停顿片刻,下意识的扭头朝厅外张望,跪爬近前小声道:
“城外大战,打扫战场时,有密谍混进收尸的民夫当中,此事不知为何泄露出去,官兵正在四处搜捕,左院的马厩里藏了两人。”
张昊不意还有这等收获,让家丁去处理,问道:
“那两个密谍可是老贼玛木特遣派?”
“殿下,玛木特死了。”
张昊诧异瞪眼,直接惊出了表情包。
“消息从何而来,他不是逃了么?”
那男仆道:
“那两个密谍是埃米尔曷思麦里差遣,据他们所说,曷思麦里带兵护送老汗、阿思兰、玛木特等贵人出逃,大伙都没事,偏偏玛木特家族的人被追兵杀掉。”
“全死了?”
“是,没有活口。”
张昊两眼发直,默然不语良久。
明军围三缺一,城破大鱼自然要跑,马栋忘了他战前吩咐,贪功率军穷追,遭遇埋伏,不大可能知道一路斩杀的敌人是谁。
嘎掉玛木特一族老幼,多半是阿卜杜拉父兄所为,此事完全合情合理,因为汗国王族与绿教并非一团和气,而是勾心斗角。
政教二权的矛盾难以调和,当年昔班尼手腕铁血,把各派教团玩残,纳克什班迪教团果断修改教义,靠舔沟子才得以上位。
后来纳克什班迪教团白山宗联姻王族,算是彻底站稳坐大,教徒们以各种方式参与到汗国政权中,势必会滋生谋国的野心。
政教二权明争暗斗,搁在平时或许不会流血,赶上国都沦丧就不好说了,王族借机干掉神棍玛木特家族,很符合内斗奥义。
那男仆见他愁眉不展,解释道:
“殿下,玛木特太贪婪,攥取的财富无人不眼红,为了加强权威,他还趁着阿卜杜拉在外作战,暗中调换宫廷的官员。
阿思兰与玛木特合伙,收回其他教团贵族的地产,河中贵族无力对抗玛木特的权力,人人恨之入骨,希望他早些死掉。
布哈拉是白山宗老巢,更可怕的是,伊斯哈克就在那边,他们已经握手言和,汗廷迁到布哈拉,就会被玛木特彻底掌控。”
张昊淡淡漠漠地笑了,内斗撕逼果然不是天朝专利,而是普世真理。
“玛木特莫非想篡位?”
“这个?他曾经跟我家主人聊天,酒后情难自控,吐露过类似心声。
他自称空活数十载,却碌碌无为,等死了以后,一定要被父亲笑话。”
张昊打量这个其貌不扬、谈吐过人的奴仆。
“我有些纳闷,阿里安为何如此信任你?”
那男仆愣了一下,回禀:
“仆人生下来便被遗弃,是家主在路边捡到仆人,抚养长大,视若己出,名为主仆,实是父子。”
失敬失敬,原来是老马的螟蛉义子,隐藏的Npc,难怪有这般谈吐见识。
张昊释然,此人所说如果属实,黑白二宗为何会握手言和,也就能解释了。
玛木特之所以放过弟弟,自然是因为伊斯哈克变成了弱鸡,最关键的是,一头巨型猛兽扬言要杀来了。
可惜了,老贼玛木特有身份、有实力,志向很大、野心不小,却连身边人都无法笼络,死的当真不亏。
外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勇几人押着两个神色灰败的家伙进厅。
张昊问了几句,对那位曷思麦里来了兴趣,又嫌翻译费事,直接问老马义子:
“曷思麦里什么来头?”
“他是三十七位哈萨克埃米尔之一,当年哈萨克内乱,他遭遇围攻,带着部族南下投靠阿卜杜拉。
北方哈萨克最强大的哈斯木汗死后,我们撒马尔罕人很是松了一口气,可好景不长,战争又来了。
哈斯木汗生前收养了弟弟的遗孤:塔赫尔、不答什、吐格呼木,他们三兄弟联手杀了大汗的长子。
塔赫尔如愿继承汗位,被罗斯人蛊惑,南下攻打河中地区,叶尔羌和我们联手,这才打败了他们。
哈萨克战败,三十七位埃米尔分裂,哈斯木汗的小儿子纳赞尔称汗,想让哈萨克人重新团结起来。
罗斯人野蛮肮脏,向来支持哈萨克人攻击撒马尔罕,而且给他们提供武器,这是我们最头疼的事。
还有希瓦汗国,也和外敌勾结,于是大汗让曷思麦里留守撒马尔罕,可是权贵们讨厌这位埃米尔。
曷思麦里是孤家寡人,阿是兰调走他的儿子和部族,去守塔什干,那里常被南下的哈萨克人攻击。
冷落闲置曷思麦里,是玛木特的主意,曷思麦里和我家主人喝酒时,说起此事,常常会口出怨言。
权贵们嫉妒曷思麦里的功劳,早些年,阿卜杜拉听从他的意见,与皮尔穆达成巴尔赫城交换协议。
即以方便攻打呼罗珊为借口,用汗位交换巴尔赫城,于是皮尔穆率领自己的部落,来到撒马尔罕。
以玛木特为首的宗教界,不欢迎皮尔穆,宣扬信仰什叶派的巴尔赫人是该死的异端,不值得信任。
皮尔穆无法在撒马尔罕立足,又失去巴尔赫根基,于是阿卜杜拉轻而易举的拥立自己的父亲为汗。
人们嘲笑巴尔赫领主皮尔穆的天真,阿卜杜拉很大度,最终放过了自己的亲戚,并娶了他的女儿。
曷思麦里劝说阿卜杜拉远征希瓦和呼罗珊,原以会让他带兵,结果却没能如愿,留在了撒马尔罕······”
张昊的心中早已波澜起伏,打断道:
“曷思麦里和你义父关系很好?”
“是,当年阿赫麦德的大军进攻布哈拉,阿卜杜拉十分恐惧,打算弃城逃跑,返回自己的领地卡尔希。
尽人皆知,危急的关口,曷思麦里拔出佩刀,强硬的拦下了他,劝他留在城中,跟阿赫麦德决一死战。
能打赢布哈拉城之战,统一河中之地,曷思麦里当居首功,我家主人认为他前途无量,竭力结交此人。
而且想做哈萨克草原生意,也需要和曷思麦里搞好关系,然而权贵们心怀嫉妒,诋毁曷思麦里的声誉。
甚至有人说曷思麦里居心叵测,要严加防范,因为他是该死的哈萨克埃米尔,我家主人对此惋惜不已。”
张昊细问曷思麦里的年纪相貌、习惯嗜好、为人处事等,心中惕然不安。
护送王族权贵窜逃布哈拉,抛洒财物引诱明军过河,弄死河中教首玛木特全族,几乎全歼马栋五千精骑,显然都是曷思麦里的手笔。
此人在战场上有着敏锐的嗅觉、冷静的判断,简直太可怕了,他严重怀疑,阿卜杜拉汗能有今天的一切,也是此人出力献计的结果。
换言之,曷思麦里才是昔班尼汗国头号boSS。
这么重要的情报,阿里安狗贼竟然不告诉老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那木罕。”
“街坊邻里间可有什么传闻?”
那木罕恭敬回道:
“汗庭鼓励商人制作奢侈品,发卖到西边市场,诸如纸张、陶瓷、玻璃,因此住在内城的富人,几乎和布哈拉的富人一样多。
虽然哈萨克人时常南下袭扰,但是布哈拉多余的粮食首先运往撒马尔罕,城池坚固、兵精粮足,这里成了各国富商聚集之地。
天兵到来,内城的人惶恐不安,瞪圆了眼睛等待着不寻常的事件,尤其警惕外城的穷人,因为他们早就听说天兵偏向于穷人。”
这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才,张昊满意起身,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人多眼杂,奸细被抓之事瞒不住,那木罕,你可愿去衙门做事?”
“主人仁慈,仆人愿意。”
喜从天降,金光大道就在眼前,那木罕叩头不迭。
张昊返回市政厅,奸细和那木罕的事交由家丁处理,让人搜罗来一群降官降将,挨个询问曷思麦里之事。
“你们一家子怎么回事,人不落屋、饭也不吃?”
张昊被无病拉扯回神,见她一身夹袄棉裙、披散着头发,大概是方才沐浴过。
桌上燃着蜡烛,不知不觉,天色早就黑透了,正要起身,又被她按进椅子里。
“在这边吃。”
无病跑去堂屋提来食盒,饭菜摆开,坐他对面拿起馒头就吃,呜呜说:
“发什么愣,报告你看了没?”
张昊拿起案头一叠文牍翻了翻,找到一份字迹拙劣的文书,是委员长风范。
嗯,保民治安局、关爱妇幼局、经济工商局等等,林林总总搞了一堆衙门。
“河套、青甘和南疆经验在前,放手去做就是,那两个奸细审了没?”
说着起身去洗手。
“还不是刺探情报、联络教团,军中也抓了不少此类密谍,都扔给我了。
贫农团在编保甲清户籍,大伙忙得要死,暂时只能把治安这块交给青裳。
我打算先把绿教大头目捉起来,让教团变成无头苍蝇,随后再发动土改。
对了,你塞给我一个色目人做甚?就是那个戴小圆帽、黑发弯曲的年轻人。”
“他叫那木罕,阿里安义子,暂时给他找些事做,千金市马骨嘛,只要做得好,就拿他树立一个榜样。”
张昊抿口温酒,给无病掰扯粟特人历史。
色目者,杂胡也,河中作为东西交流的十字口,可想人种有多杂,没错,河中人就是粟特人,也是唐三彩塑造的驼背胡商。
还有祆教、景教、摩尼教、胡旋舞、角先生,全部随着粟特人东来天朝,这些人有个专有名词,昭武九姓,即安康史穆等。
粟特人长袖善舞,周旋于突厥、阿拉伯、天朝之间,朝秦暮楚,汉军败于绿教帝国的怛罗斯之战,其中就有粟特人的戏份。
安史之乱更别提,直接被粟特人坑死,安禄山本姓康,康国即撒马尔罕,史思明是中亚史国人,即瘸子帖木儿老家渴石也。
地理环境决定性格命运,欧亚十字口的杂胡有奶就是娘,但也不是啥坏事,治理离不开本地人参与,他得给无病打预防针。
“安禄山是撒马尔罕人?嗝~”
无病噎住了,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倒嘴里润润嗓子,拍拍胸口说:
“闹半天这里的特产是奸贼,我还真得防着点。”
“所以政审很重要,想娶神棍权贵家的小姐可以,后代子孙决不允许做官!”
张昊轻叩书案说:
“还有商人资本家,阿里安此类人,只要买家给的价钱合适,啥都可以卖。”
无病腮帮子起起伏伏,推开饭碗笑道:
“你呢?”
张昊夹了一粒下酒的茴香豆。
“我辈读书人,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能和奸商一样么?”
“你总是有理。”
无病沏上茶水,沉吟道:
“当年瘸子帖木儿想打咱们,莫非也是这些奸商蛊惑?”
“此说虽不中,亦不远矣,对帖木儿这种货色来说,人生除了屠杀征服,基本没啥乐趣了。
对商人和绿教而言,征服明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狗贼们打得好算盘,然后一窝蜂就来了。
记住,商人尚可以为我所用,异族小绿人的一神教绝无可能,必须斩草除根,灭之而后快!”
张昊盘算过无数遍,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盘踞中亚的世袭神棍教团家族。
河中之地就是中亚绿教老巢,被绿的杂胡粟特人创立纳克什班迪教团,堪称绿教史上最强大的神棍团体。
该教团对天朝影响极深,大小和卓之乱、三秦hui乱、马家jun阀、姜肚蕉才等,害人无数,流毒无穷。
“生产建设,治安铲奸,都要服务战争,法者,军政经治理之准绳。
外敌不可怕,就怕内部蛀虫,无论大小官员,违法必究,执法必严。
手段糙一些不打紧,该杀就杀,要让内外知道,天大地大,法最大。”
报时梆声传来,无病起身收拾饭碗。
“我要开晚会,去不去?”
张昊默默摇头。
他心里横亘一块巨石——曷思麦里,这是一个文武兼备的顶级将帅,此人不死,他食不甘、寝不安!
下午他从降将口中得知,曷思麦里麾下有一支哈萨克劲旅,至少两万余人。
其中一半跟着阿卜杜拉西征,另一半驻扎在塔什干城,在其子忽图阳手中。
原来哈萨克汗国一直不太平,不少部族拖家口赶牲口,南下投奔曷思麦里。
他算过账,昔班尼汗国号称雄兵五十万,扣除小绿洲诸王兵马,阿卜杜拉手中最多十万兵。
这十万步骑中,扣除留守二都人马,阿卜杜拉的西征军只有五万精锐,剩余都是辅兵民夫。
也就是说,昔班尼汗国精锐,有将近三之一,是曷思麦里的哈萨克骑兵。
此人助阿卜杜拉一统汗国,指挥水平毋庸置疑,而且也见识了明军火器。
此人护送一众权贵逃往布哈拉,杀掉玛木特一族,说不定已经手握兵权了。
马雷二将不是此人的对手,接下来,只能故技重施,没良心炮开兮轰他娘。
燃鹅可惜的是,就算炸开布哈拉城墙又如何?曷思麦里不会固守城中等死!
城池攻防战搞不定明军,曷思麦里肯定会换个思路,狗贼要是打游击咋整?
飘忽如风的游击战技术,是鞑子祖传的看家本事啊。
如此这般拉扯下去,还如何搞土改、备春耕?
泥马差点忘了,要不多久,阿卜杜拉就能带兵杀回河中。
还有,河中搞不定,其余战场还协同个毛线呀。
届时,老子一世英名,恐要丧于撒马尔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