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陇风回首,河湟杨柳青。
策马穿过乱搭乱建的野地,河畔新栽杨柳绿荫成行,临时码头上皮毛和盐巴堆积如山,湟水激流滚滚,来自大通的圆木顺流而下。
木、皮、盐,便是本地主要货物,湟水走不得大船,只能在西宁卫、碾伯所等处,利用木筏和平底船水运,至兰州、宁夏、河套。
内陆百货,也要靠这些节点转运藏青甘,西北改土归流,土司垄断的贸易突然放开,眼下任何地方的生意,都不如这里有利可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被各种利好消息吸引来的商民挤爆了买卖城,河岸和行道人流如织,车马塞途。
远远望去,买卖城宛如斗大,夯土修筑的城墙多有倾圮缺口,人流越堞而行,若履平地。
土城东边货仓连云叠嶂,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
乌思藏鸟不拉屎,仰仗四条经济大动脉输血,其中一条从西海入拉萨,俗称唐蕃古道,这个买卖城其实是官办茶马互市场地。
可惜朝廷设在河湟地区的内陆海关,却因塔尔寺六族之存在,残废了,换言之,塔尔寺这个走私贼巢,才是西海的政经中心。
张昊来到茶马批验所官署,天已近午。
偏厅里坐了不少人,大概在等候宋大有的召见,受领任务。
一个戴瓦楞帽、穿酱色绸直裰、蹬蛤蟆头厚底靴的员外跪在正厅里,哭诉个不休。
“······老爷,衙门图册可查,我们摆家居河州七代了,实打实的汉民啊。
官府清编回回户籍,经堂改社学,还把我们在买卖城的商铺也查封了。
不怕天火烧,只怕跌一跤,看在我那亲家的份上,老爷,给条活路吧······”
“老摆,官府为何这么做,你心里有数,说实话,既然草帽教这么好,你们干嘛不去吐鲁番、鸭儿看?赖在河湟作甚?”
摆员外涕泪交流,呜咽道:
“老爷,小的不傻,西域若是好,蛮夷干嘛削尖脑袋想入关嘛,如今官府明令禁止传教,小的是一百个赞同啊。”
“行了,大老爷们哭个甚,西宁这边人满为患,你去庄浪,那边会给你安排。”
宋大有提笔开写介绍信。
摆员外连连叩头称是,爬起来嗫喏着询问:
“老爷,小的动身前,聚德胜、三义堂、万盛魁的东家央求小的,就是想打听一下,他们能不能参与赶大营?”
“告诉他们,只要不勾结蛮夷邪教,就是朝廷子民,甘肃已全面戒严,回回商只能在庄浪卫以东做生意。”
“小的一定把老爷的话带到。”
摆员外接过信看了,擦着涕泪,千恩万谢告退。
张昊进厅道:
“河州驼帮的人?”
宋大有点头,给二人倒上茶水,坐下道:
“此人是赵土司亲家,西番开战,民间商路断掉,回回们让他过来打听消息罢了,我原打算去甘州军驿局,把这边交给张松溪,如今看来只能让老于打理了,老爷可是担心贼人从沙漠过来?”
张昊在卫署见过老于一面,此人是西宁第一公子小周的二舅,不过于周两家怨隙很深,关系极其恶劣。
“吐鲁番不会束手待毙,与叶尔羌联手的可能性很大,延绥宁夏兵马很快就会过来,只要关西诸卫的给养能撑到八月,贼人不足为虑。”
胡天八月即飞雪,宋大有愁眉锁眼,把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和人事调整道来。
中途分站等部门来人请示汇报,谈话几度被打断,张昊斜一眼案头吃剩的馕饼、腌菜,合上做记录的小本本。
西征军推进速度太快,后勤是重中之重,还有加急调配关西诸卫补给之事,全担在眼前这位后勤大队长肩上。
他原打算和宋大有聊一下吞藏计划,最终还是作罢,要了一个勤务兵做向导,去诸仓转一圈,不觉已是午后。
路过一个饭摊,蒜香入鼻,张昊肚子咕咕叫,停步要了一碗红薯粉填肚子。
“老爷~,叫我好找!”
听到通贝里的声音,张昊秃噜着粉丝抬头,通贝里游鱼似的从人流中钻出,后面跟着宋大有的亲随。
“家里有事?”
通贝里抹着额汗喜滋滋说:
“老爷,大奶奶来了。”
幺娘来了?张昊欢喜不已,三下五除二把粉丝干掉,又买了几个素嫃爱吃的火烧捎上,火急火燎回返。
“都守在这里作甚?明日去河边等着,让你们看个够!”
刘家高升货栈车马门外,小孩扎堆,叽叽喳喳过节一样热闹。
通贝里咋咋呼呼吼开孩子们,牵马而入。
四月份是入藏做生意的季节,老刘带商队去了乌思藏,刺探滴干活,大概是主人不在家,下人们变得散漫起来,乱哄哄挤在车马院,也不知道在干啥。
张昊看到当院那个大怪兽,当时便愣住了,心说乖乖,幺娘真会玩儿!
通贝里呵斥开人群,怪兽露出真容,马匹吓得咴儿咴儿嘶叫,又蹦又跳,邓去疾抓住缰绳不让马匹挣脱,一瞬不瞬的瞪着那头怪物,惊道:
“好大的畜生!”
眼前的巨兽两米多高,大脑袋大鼻子,毛色棕红,身躯有点像骆驼,头上长着恐怖的长角,呈扁平铲子状,尖叉丛生,正在旁若无人的埋头狼吞红薯干。
“傻了吧你,这是道家仙兽,世上最大的鹿。”
邓去疾不可思议道:
“这是鹿?”
“可不是咋滴,东北那疙瘩独有。”
张昊交代通贝里盯着点,拎着火烧回客院。
上房里,卜鹿罕在给素嫃打理头发,听到脚步声扭头。
“什么好吃的?正饿着呢。”
素嫃盯他着捎回来的油纸包笑道。
张昊取个火烧撕开,二女一人一半。
素嫃咬一口嚼着,拖着蔫儿吧唧的嗓音说:
“那个凶巴巴的野女人来了。”
“那是你姐,听话,对她好点。”
张昊去鼻孔里挠挠,瞅瞅手指头,今日风大,出去一趟吸了不少尘土。
“恶心死了,你故意的是吧?”
素嫃蹦起来一脚踹过去。
张昊闪开笑道:
“本地人说一天吃进二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看来一点不假,我去洗洗。”
澡房内,幺娘由着罗妖女给她系上裙片,拢着湿漉漉的头发坐竹椅里。
“我就知道他带素嫃过来不安好心,你比她们都大,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跟着他一起胡闹。”
罗妖女绞干棉巾,给她擦着头发说:
“姐姐放心吧,我盯着他呢,听他说在等一个姓茅的人过来,要打乌思藏,这么大的事,他好像过家家一般随意,也不知道他整天想些什么,不过我知道他心里念念不忘的就是姐姐,嘻嘻。”
幺娘蹙眉道:
“他不打算去西域?”
“他说······”
罗妖女听到动静扭头,见他推门进来,给他做个鬼脸。
“又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夫人可是想我了?”
张昊嬉皮笑脸放下换洗衣物,脱衣去浴桶里,望着冷眼看过来的幺娘笑道:
“还以为你去漠北了呢,想死我了。”
“胖虎送给戚继光一批物资,谭纶眼红不已,这厮不安好心,我傻了才会去漠北,守住奴儿干才要紧。”
幺娘说着起身。
“行了,伺候你男人去吧。”
“谁稀罕他。”
罗妖女取衫裙伺候幺娘穿衣,送到门口转过来,棉巾垫在桶沿上坐了,往他身上撩水,眉眼横斜笑道:
“可怜姐姐这么远跑来,也不见你哄哄她。”
“她就是那样的脾气,你若是真想让我哄她,就该躲出去,偏在这里碍眼卖乖。”
“臭男人,大大小小都要老娘伺候,把人家说的如此不堪,你的良心呢?”
罗妖女说着去揪他耳朵,她适才沐浴罢,穿着单薄衫裤,探身之极,活蹦乱跳的大白兔反而被捉住了。
“好弟弟······”
嘴唇柔软、微妙、温暖,甜蜜的滋味让她浑身颤栗,两腿发软,想要缠他身上,融为一体,可她的理智还在,指尖抚摸他的脸庞,媚眼如丝道:
“姐姐在呢,胡天胡地她肯定要恼我,你忍心?”
“那你干嘛勾引我?”
“讨打的小贼,得了便宜还卖乖,别把我衫子弄湿了。”
罗妖女舀了净水帮他沐发,把速尔巴克的行踪说了。
“你猜他见到谁了?兵备副使陈九畴,当夜他就住在兵备衙门,狗贼们若是里应外合,甘肃镇怕是要遭殃。”
张昊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大势在此,他不信陈九畴会傻到引狼入室,但是这厮镇守肃州,与速老丝儿的关系非同一般,暗中做些什么也说不定。
“你没和宝音一块儿?”
“怎么没一块儿,她的族人舍不得裕勒河脑牧场,简直愚不可及。”
张昊心底生出一丝烦躁。
罗妖女身在小裕勒河脑,却能收到肃州卫的消息,说明她的势力已经渗透了军驿局,陈九畴之事得赶紧知会王崇古。
起身擦拭一番,披衣去书房,给王崇古写封信,亲自去前面交给家丁。
素嫃的火烧仍未吃完,肚子明明很饿,却一点胃口也没,见他挑帘进屋,噘嘴说:
“早上起床就浑身不舒服,也不知道你跑哪了,得亏玉儿姐姐回来,给我扎了几针,不过还是有些头昏。”
“怎么不早说?”
张昊赶紧把脉问诊,脉象有点浮紧,舌苔没多大变化,是伤风感寒。
罗妖女拿来笔墨记下他说的药方,让卜鹿罕去抓药。
张昊瞅瞅左右妻妾。
“青裳呢?”
罗妖女给素嫃揉着太阳穴说:
“死丫头贪玩,在湟鱼加工厂。”
窝在躺椅里品茗的幺娘道:
“听说这边人不吃鱼?”
素嫃眸中有冰花凝结,寒森森的。
“岂止不吃鱼,还不准小孩去汉人私塾,羁縻近二百年,关西被吐鲁番夺走,西海被套虏占据,若非亲自过来,我怎么也想不到,大明的天下竟是这个样子!”
幺娘的唇角略微浮起一点冷笑。
“可怜大明就这么一个贤臣,差点名落孙山不说,还要被奸人往死里整治。”
素嫃的耳珠泛起一抹红来,迅速蔓延至颈颊,神色羞恼的瞪他一眼,招驸马当日,她就坦陈了玷污考卷之事,这小子真是可恶,干嘛要告诉外人?气呼呼道:
“谁敢害我夫君?找死!”
你爹你哥都敢害我,张昊腹中吐槽,不敢任由这个话题继续,扭头问幺娘:
“东北那边驼鹿不少,你想把它们驯成坐骑?”
“驼鹿?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卓玛悄没声的溜进屋,幺娘让她拿枕头来,垫在后背,晃着摇椅兴致勃勃说:
“这种野兽野人称作犴达罕,兴安岭那边遍地都是,几乎没有天敌,若是从小养大,当成坐骑不难。”
“你骑鹿过来的?真的能骑?”
素嫃顿时来了精神,盈然起身,坐他怀里挽住手臂。
“夫君,我有点想念小白了。”
她说的小白,是当年幺娘送给胡宗宪,又辗转献给朱道长那头白鹿,张昊在南海子见过这头蠢货,俯首亲亲素嫃额头,心里发愁如何才能把她劝回京师。
“还以为你见过那头鹿了,就在马厩大院,你想象不到它有多大,卓玛,带公主去瞧瞧稀奇,风大,穿上氅衣。”
罗妖女陪素嫃去了前面,屋里只剩下公母二人,张昊搬圆凳坐过去,抱住她腿按摩,被她一脚踹开,脸不红气不喘,端着残茶挥手倒窗外,觍着脸笑道:
“贤妻匹马东去,害得为夫夜夜怅望星河,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同坐品茗肩相磨,更长烛明不再孤,所有烦恼事,如这残茶,泼去可好?”
“当日怨我一时心急,事后也曾后悔,其余烦恼事,不是我不想忘却。
你把我当做什么?无心无肝,可以任由自己夫君向别的女人诉说衷肠?
换做你是我,会怎么做?你这人忒也可恨,所作所为,直如剜心一般!”
幺娘气呼呼发泄一通,懒得再和他斗气,起身去茶几旁坐下,捏一盅碧绿茶汤,抬眸秋波盈盈注视着他说:
“你看上隔壁院里的女人了?”
备受良心折磨的张昊闻言哭笑不得,肯定是罗妖女背后嚼舌头。
“天地良心,我若是对钟金生出一丝非分之心,天打五雷轰!”
幺娘脑海里浮现出宝音的蓝眼珠,暗暗叹气,殷殷道:
“如此我也放心了,素嫃的性子算是好相与,我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后宫终于安宁,张昊大喜,情不自禁去握妻子的手,被她嫌弃打开,只好乖乖的相对品茗,问起蓟辽之事。
二人说着话,素嫃和几个小丫头跑进屋,叽叽喳喳,逮住他问东问西。
罗妖女端着汤药回来,埋怨道:
“我怕素嫃出去受风,没告诉她那头怪兽,你偏要去勾引她。”
“没事儿,发发汗就好了。”
张昊见素嫃望着药汁一脸苦相,让卓玛去拿糖果,搂怀里哄她喝药,笑道:
“我看你这辈子不会长大了。”
“我比你大,你是我夫君,自然要疼我。”
素嫃窝在他怀里翻白眼。
“那怪物太吓人了,它真的是鹿?”
张昊笑道:
“它有个名号你应该听说过,辟水金睛兽,别看它生得蠢笨,其实跋山涉水如飞,纵横西伯利亚几乎没有对手。”
罗妖女躺在摇椅晃悠着说:
“姐姐说极北遍地驼鹿,若是这么厉害,抓来当做战马,岂不是天下无敌?”
幺娘得意道:
“我正有此意。”
张昊摇头。
“你是不知道它的习性,养几只玩玩可以,当战马不行。”
幺娘甚为不满,睨着他道:
“你怎么知道不行,你去过奴儿干?”
“此兽书中有载,胆大好斗、能跑善跳,确实优点多多。”
张昊倒不是胡咧咧,他在荒野大嫖客里面猎杀过驼鹿,了解这种凶逼吃货。
驼鹿体型庞大有力,动作也相当敏捷,时速可达百里,一口气能跑几个小时,且能负重,耐力惊人,可跋山涉水,宛如一辆水陆两栖的坦克。
缺点也有,这种大块头为应付酷寒,全天都在觅食,吃货属性尚且罢了,关键是这货怕热,一旦温度升高,各项优势属性都会急剧下降,若是作为战骑,只适合在北方寒冷地区驱使。
“马匹可以满世界遛跶,驼鹿不行,这货怕热,别看它吃得这么凶,等夏天到了你再看,它能瘦成皮包骨。”
幺娘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
“原来只是看着吓人。”
素嫃嗤嗤发笑。
张昊见她额头起了一层细汗,从她袖里摸出手绢擦擦。
“吃过药不能再出去受风,卓玛去把麻将拿来。”
陪着诸女玩了几圈麻将,天色已暗,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晚饭。
素嫃蔫儿吧唧,依旧没有食欲。
张昊伺候她喝过药,哄着早早睡下。
罗妖女收拾罢碗筷过来,坐床边瞅瞅窝在他怀里睡熟的素嫃,低声道:
“交给我吧,那边等着你呢。”
“要不你也去。”
张昊给素嫃搭好薄被,起身搂住罗妖女,雨露均沾是后宫和睦之道,不过他心里有数,幺娘不会和诸女大被同眠。
罗妖女推开他,放下床帷。
“口不对心,你的大夫人眼神太吓人,我干嘛要去讨没趣。”
西偏房里,幺娘斜卧榻上,见他搂着罗妖女进屋,让给她剪指甲的卓玛去歇着,问道:
“你纵容那些土司逃去乌思藏,准备几时动手?”
“谁说老子要动手了?”
张昊心中一动,坐榻上说:
“南洋凑个十万八万不成问题。”
罗妖女的眼睛顿时亮了,歪过去抱住他胳膊。
“那些番邦夷国愿意?再说了,万里迢遥的,怎么过来?”
张昊憋着笑,乜斜怀中玉人,这妖女想摸清他底牌,却不直接询问,偏爱玩弄心机,再看幺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给南洋去信了?”
幺娘见他点头,蹙眉道:
“半岛挨着乌思藏不假,可那座山谁能越过去?”
罗妖女一头雾水。
“哪座山?”
张昊见她少见的憨态可掬,蹬掉布鞋,凑她脸蛋上亲一口。
“那些地舆图都被你翻烂了,弄半天都是白看。”
“我那点能耐,怎能和夫君相比,姐姐远到辛苦,早些歇着吧。”
罗妖女玉面上露出一抹暧昧春情,坐起来帮他宽衣解带。
幺娘见二人亲昵嬉笑,感觉脸上滚烫,满心气不过,涩声道:
“我去东厢。”
罗妖女身子顿时一僵,把张昊的暗云纹白罗袍搭在衣架上,转过脸凄然道:
“当日在徐州我就看出来了,夫君是姐姐的心尖尖,可他何尝不是我的终身依靠,我和他名分已定,殷勤侍奉从不觉苦,姐姐,我难道做错了么?”
她说着就泪下如雨,含凄于柔,像是暴雨里、枝头残弱摇曳的花朵。
幺娘脸色稍解,叹气道:
“罢了,我只是不习惯和外、睡吧睡吧,我是真的困了,全靠茶叶撑着。”
她说罢又来气,怒视张昊斥责:
“说来说去都是你造的孽!”
“好姐姐,我也是恼他不知检点的。”
罗妖女不容她转心变念,搂住了靠在她身上抽噎个不停。
张昊大是佩服罗妖女的演技,翘叠腿脚,懒洋洋躺靠在被褥上说:
“我早就知错改过了,干嘛抓住人家的小辫子不放呢?”
“口说无凭,我盯着你呢。”
罗妖女摸出绢子擦擦泪眼。
“姐姐,我不想惹你不开心的,只是生怕你嫌弃我。”
“不会,睡吧。”
幺娘伸手抹去她腮边泪水。
“我去焚香。”
临窗设有梅花高几,上面摆着炉瓶三事,香炉、香盒、香瓶,罗妖女素手纤纤侍弄香料,一股幽香在内室弥漫开来。
安息香沁人肺腑,幺娘心神放松,由着他搂怀里,忽然想到他说的什么夜夜怅望星河,气得笑了,小畜生夜夜红袖添香,心里哪还有她,幽幽叹口气,问道:
“真要打乌思藏?”
“不用打。”
罗妖女坐在妆奁台前解开领口纽扣,闻言耳朵登时竖起,宽大的袖口滑落,烛光下玉镯生光,顺手取下髻上玉钗。
她脱掉对领松绿绸长衫、长可及地的玄色里裙,换一双红睡鞋,从二人身上翻到床里,枕着他肩膀听公母俩说话。
“不打你让老茅过来作甚?”
“山人自有妙计。”
幺娘见他卖关子,眼中射出刀来。
罗妖女牙齿轻咬着他的胳膊,雪股压在他身上摩挲,眉眼弯弯笑道:
“夫君有何妙策?倘若乌斯藏如此不堪,朝廷为何拿他没办法?”
“等将来有空,你去瞅瞅就知道了,那地方、咋说呢,一言难尽。”
张昊叹口气,道出吞藏之策,没啥了不起的,无非是羁縻加强版本。
乌思藏有四个对外联系与经济通道,这四条线不仅是商道,更是生存线。
东线即川滇茶马古道,主要输入川滇百货,输出皮毛麝香,承担藏区70%以上的日用消耗品供应,堪称命脉。
北线即经由西宁卫的唐蕃古道,承载着官府的输血和民间的走私。
南线翻越喜马拉雅,通往南亚尼泊尔、印度、不丹,因其艰险,适合奢侈品运输,否则包不住所需补给和伤亡。
西线翻越昆仑,通往叶尔羌或中亚,与南线一样不靠谱,当年宝音爷爷怀抱一统乌思藏的壮志,死于此路。
如果四线全部封锁,那个靠神权加贸易维系的政权,大概率会不战而降。
茶叶断供3个月,全藏、尤其底层,会爆发大规模肠胃病和维生素缺乏症,此事历史上有记载,称为茶荒瘟。
川滇铁锅等工具停运,全藏只能回到石器时代,金属农具耗尽后,青稞产量会暴跌50%,饥荒大爆发。
失去白银供应,各大寺院无法收税,僧官贵族的高利贷财政破产,无法支付工钱,底层喇嘛都得去还俗流浪。
没有丝瓷等奢侈品装点,贵族无法维系等级威严,寺庙供奉仪轨无法进行,神权将会露出它的丑陋面目。
也就是说,离开四大通道输血,这个神权地狱的秩序,会在3个月内开始崩溃,物资断绝、财政瓦解、上层撕裂、军事哑火,只能跪求爸爸饶命。
如今他只能切断三条线路,却堵不住藏区依赖程度最高的川滇古道,想要同时对四线实施经济绞杀,以及顺利进驻和剿灭残余匪患,都需要时间。
这让他想起宋嫂的拿手菜佛跳墙,旺火、中火、小火、慢火、微火,循序渐进,耗费数日之功,才成就醇厚美味,慢工出细活嘛,他一点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