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屏障东西绵延2000多里,鞑子称其为达兰喀喇,意为七十个黑山头,好死不死,它恰好位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上。
山南河套平原雨量充沛,水草丰美,山北蒙古高原资源匮乏,条件恶劣,地理决定命运,农耕与游牧民族的博弈早已注定。
黄河“几”字形流经地像个套子,上半部分乃沙唱水香牛羊湾,海海漫漫米粮川,下半部分河南地即鄂尔多斯,天朝四大沙漠之——毛乌素,就在这里。
河套西边是贺兰山,北边是阴山,东边是吕梁山,南边是长城,整体犹如一个“四”字。
对于鄂尔多斯而言,在地质学上属于盆地,从地貌上讲叫高原,站在生态角度去看是草原,可它还有戈壁和沙漠,妥妥一个四不像。
张昊盯着卫署送来的河套地图蛋疼不已。
“万统城离宁夏平虏所多远?嗯、要几天路程?”
“小的没去过宁夏府,只去过锅底湖,来回一趟要二十来天。”
羊倌儿一边回话,一边偷偷滴打量这个被知府老爷呼为驸马的人。
网巾道髻、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心说这个皇帝女婿无非是俊俏些,和常人没啥区别呀。
坐在中堂八仙桌东头的老倪道:
“潜逃入关貌似不难,可那样做等同舍弃一切,除非走投无路,满四不会南逃,给宁夏卫诸口打个招呼就行,派人拦截没必要。”
张昊转身扫视众人说:
“阴山峡谷通道颇多,满四一旦北窜,再想捉住他就难了,好在鞑子恨不得活剥这厮,脱脱、布延他们答应帮忙防守鸡鹿塞、光禄塞、红柳湖、桌子山诸口,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堂下左首交椅里的冷于冰起身抱手,铿锵道:
“驸马所虑极是,不过这种天气,北上九死一生,只须五百精兵,不才誓灭此獠!”
一旁的贾云山皱着眉头道:
“小人忽然想起一事,陕甘宁边墙外流沙肆虐,譬如榆林边墙,常被流沙侵袭,往往堆积如山,边军苦不堪言,走私之徒攀爬沙丘出入边墙,如履平地,满四不会不知此事。”
还有这档子事?!
算无遗策张孔明吃了一惊。
麻宝和康大勇两伙贼人先后押解归案,剿匪之事随即提上日程,他打算让冷于冰、戴振邦押送沙匪所需补给进入大沙漠,混入满四老巢万统城,马林率部随后,里应外合,大事可定。
如何也料不到,固若金汤的长城边墙,居然是最大的缺口!
他烦躁地踱了几步,回座咕咚喝口茶,青花瓷盏在桌上重重一顿,阴沉着脸道:
“关内库存陈腐官茶太多,虽已制成茶砖,依旧不耐久储,原计划全部卖给罗刹国的黄毛鞑子(莫斯科),奈何缺骆驼使唤。
鞑营倒是不缺骆驼,可惜他们也学会做生意了,出租的骆驼要价太高,若能剿灭沙匪,弄来骆驼,商队开春便可以前往漠北。
不想让贼人北逃南窜,犁庭扫穴是关键,听方证和尚说,你们七兄弟武艺高强,又有向导带路,我还是放心的,还有问题没?”
冷于冰拱手道:
“驸马容禀,小人义弟刘锡是家中独子,被我劝阻,王宗岳急于还乡,也无法参与此事。”
一代宗师要退出?张昊岂会放这个高手溜走。
“王宗岳家里有事?”
“不瞒驸马爷,小人与王兄弟交情不深,听他说家中大女前年出嫁,儿子也定亲了,因手头拮据,至今未能完婚,另外还有个小女儿,此人武艺不输我等,奈何性子有些绵软,他不愿参与此事,小人也无法勉强。”
原来王宗师五行缺金,张昊甚是欣慰,扭头对老倪道:
“此人一身好武艺,埋没太可惜。”
老倪捋胡子点头,对冷于冰道:
“让他来衙门一趟,河套百废待兴,何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将来一家老小都可以接来嘛。”
冷语冰称是应命。
羊倌儿斜一眼始终闷不吭声的打儿汉,离座跪下,朝上座的两位大老爷叩头。
“小的愿意带路,王金斗也是独子,不知他可否回家?”
老倪登时皱眉,这些贼娃子当真不识好歹,箭在弦上,竟敢讨价还价!
“王金斗,本官问你,当真没去过万统城?”
打儿汉一身仁在堂掌柜装束,起身抱手回禀:
“满四满五订的规矩极其严苛,小的是外围哨探,常年居住落月泺,只去过古河道、白龙堆、月亮湖,从没有去过老窝万统城。”
张昊打量这两个贼娃子,想起一事,正在建设的蒙牛奶厂。
“听说你侍弄牲口很有一手?”
打儿汉吓一跳,辩解道:
“小人受冯四喜雇佣,吃主家饭受主家管,只得替主家收购牲口,小人知错,再不敢了。”
“莫怕,石子湾正在建设试验牧场,可愿留下做事?”
打儿汉愣了愣,抬头瞄一眼对方脸色,慌忙勾头,嗫喏着说:
“小人、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瓜娃,一家老小全指望小的吃喝······”
老倪大怒。
“不识抬举的东西,那是畜牧厅试点牧场,只要你有真本事,何愁前途薪食!”
畜牧厅三字入耳,打儿汉又惊又喜,扑地连连叩头。
“小的愿去!”
羊倌儿忙道:
“老爷,若是有幸生还,小的也愿去牧场做事。”
张昊打量二人,一个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另一个也就二十出头,寻思片刻道:
“有麻宝等人带路足够了,你们留下吧,安心在畜牧厅做事。”
幸福来得太突然,羊倌儿喜极而泣。
此去大沙漠,他根本不敢奢望活着回来,没想到能躲过这趟必死的差事。
二话不说,伏地咚咚咚猛叩头。
畜牧厅暂时设在府衙,老倪让人带二贼去那边办手续,点上烟卷,给冷于冰细述剿匪方略。
张昊借口有事,出衙回府,听家丁说齐铭西来了,进来后宅,小狗嗷呜一声窜过来,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棠儿朝厢房歪歪下巴。
维安娜正在从齐铭西口中套话,听到外间脚步声,递茶水打断了她的话语,笑盈盈扭头说:
“妾身没想到,相公还是天下第一的才子呢。”
“倒数第一。”
张昊脸上笑嘻嘻,肚子里麻麻批,维安娜貌似乖巧,其实一点也不老实,都特么快成明国通了,必须尽快送她南下,入座笑问:
“妹妹有事?”
齐铭西道:
“潘时屹派人去了兰州,打算置地种烟,昨日竞标会上,郑泰愚如愿以偿,眼看就过年了,他们打算明日回京,小妹特意来向哥哥辞别。”
直呼尊长名字乃大逆不道,犯了骂詈罪律条,最高可判绞,可见齐铭西嫁去潘家,日子并不如意,张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妙音说你身边只有十来个人,若是回苏州过年,入关后去镖局雇些人,千万注意安全。”
齐铭西笑着点头,忽然落泪,没头没脑说道:
“哥哥,我后悔了。”
维安娜疑惑的打量二人,起身去找棠儿,这二人关系古怪,不打听明白她心里不爽。
张昊明白这丫头后悔甚么,安慰道:
“若不是背靠皇家,潘时屹给你爹提鞋都不配,我不信潘家敢难为你,至于两口子闹别扭,那是常事,瞅瞅我的脸,被徐妙音抓的,即便真有难处,记住,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齐铭西看他一眼,半边脸上挂着几道老长的血痂,破涕为笑说:
“我看不上那个百事无成的废物,父亲责骂,兄弟嘲笑,这人全然无动于衷,我想分家,他死活不肯,好像离开他爹,天都要塌了。”
张昊心思一动,问道:
“想不想加入商联?”
齐铭西捏着帕子擦擦眼泪。
“有哥哥在此,明蒙局势我不担心,爹爹给我不少嫁妆,本金自是不缺,做老本行我也有把握,可这里是北纺会地盘,渠道都被老西把持,不容外人插手,小打小闹无法助我脱离困境。”
不得不说,此女天生玲珑心窍,一点就透,张昊笑道:
“秋里我从陈其学手中弄了不少陈茶,万马堂黄管事出人出驼,黄毛鞑子带路,走狼山口去了漠北,目的地是东欧罗刹国。
顺利的话,商队明年夏秋能回,不过我等不及,开春还要派武装商团,尽快打通这条商路,老西们不敢下注,便宜你了。”
“什么便宜我,还不是看中了我家货物。”
齐铭西翻个大白眼。
“有十三行出货渠道,我爹不会贸然在这边下注,我只能自己出钱。”
“机灵鬼,还不是怕老豆抢你生意。”
齐铭西笑如花开,离座盈盈万福。
“能结识哥哥,是我这辈子的福分。”
“还愁么?”
“不愁了,有哥哥帮我,潘家就是土鸡瓦狗,去会馆办手续不难,不过会费得从银楼借贷。”
张昊给曹茂廷写个便条,齐铭西接过白条子,喜滋滋辞别。
“我发现你很会哄女孩子。”
维安娜拉他进屋,身子紧紧地贴上来,急不可耐堵住他的嘴,樱唇侵掠如火。
张昊兜住这个挂件似的家伙去榻上坐下,听到院里环佩叮咚,赶紧按住解他袍带的爪子。
维安娜沙哑着嗓子不满道:
“我也是你妻子,却要天天看她们的脸色,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小声点,大白天的,叫她们笑话你。”
“她们凭什么笑话我?你们都钻到一个被窝去了,当我不知道么?”
“乖,那林有意搬去库库和屯,我得去鞑营一趟,要不、你干脆留在我身边如何?”
维安娜的心里瞬间乱成一团麻,软软的靠在了他身上,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甚至舍不得离开,简直不可饶恕!
张昊勾头对上那双目光复杂的蓝眸,暗暗好笑,就知道夷婆子不会留下,否则该哭的就是他了,听到珠帘淅沥,转脸询问进来的棠儿:
“青裳她们在不在?”
“你前脚去府衙,她们后脚就出去了。”
张昊无语,罗妖女嘴上不说,心里也想霸占金瓦寺,估计她收到僧团到来的消息了。
“你许了齐铭西一笔大生意?”
睡到日上三竿的徐妙音素面朝天进屋,瞥一眼窝在他怀里的夷婆子,去圈椅里坐下,搭了个二郎腿,接过棠儿递来的茶盏,冷冷地盯着他。
张昊看向装无辜的棠儿,笑道:
“还是罗刹国那档子事,口外到东欧这条草原商路,其实比西域中亚线路便捷,诸般货物中,丝绸是大宗,奈何北纺会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只得找齐家,西西家里的事你也知道,丝绸生意交给她,好歹也算帮她一把。”
“你可真是个好哥哥。”
徐妙音冷哼。
“没错,是哥哥,就像你对老六一样。”
昨夜芙蓉帐暖度春宵,徐妙音心情其实蛮不错,忍住不去抬杠,眼神瞟向透窗而入的阳光。
“年节说不定能赶上个好天气,棠儿陪我出去转转。”
放下茶盏袅袅而去。
维安娜仰脸笑问:
“你要对莫斯科公国下手?”
“是做生意。”
张昊俯首亲亲她的额头,他没心思和老毛子打仗,前提是对方不打西伯利亚主意,乖乖的签下城下之盟,为王前驱,宰割欧夷。
其实齐铭西不找他,他也要找齐家,半岛联邦货币改革,出口贸易大打折扣,南纺会的货必定积压,解决之道是开拓新的市场。
因此,口外草原商路、西域中亚商路的贸易至关重要。
商联诸业协会出口货物清单中,茶叶最特殊,大明茶叶官营,在塞外,茶叶就是硬通货。
譬如韩四郎南货店的伙计,一年薪金是十二块茶砖,伙计们拿着茶砖,就能从鞑子那里换来牲畜等货物,倒一下手,稳赚无赔。
大明的茶叶和布匹产销,一直是占有地利的徽帮独大,他人不得参与,直到秦晋商人与他合作,北纺会成立,才突破徽商垄断。
但在楚豫开辟种茶基地、挖窖控温纺织,无法一蹴而就,短期内难以满足出口贸易,所以明年的茶叶外贸货源,还得另想办法。
红茶、白茶、乌龙茶、茉莉花茶,都起源胡建,九闽北部内陆群山叠嶂,气候温暖潮湿,非常适合种茶,此片区域名曰武夷山。
武夷茶宋朝便是贡品,如今依旧御用,事实上,徽商主营六安茶,武夷茶清代至于全盛,也就是说,武夷茶叶的潜力亟待开发。
他和南铁协会会长、千里送广锅(此锅易碎,鞑子又恨又爱)的佛山老陈聊过,弄明白了胡建武夷茶为何不能大行天下的原因。
种茶、修沟坝、收获采摘、加工炒制,都是家庭作坊,还有运输,茶叶通过挑夫和驳船运到十三行,路途要耗费两个月的时间。
胡建茶若想形成产业规模,需要巨资投入,而且修路建工厂也非朝夕之功,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建立一套新的交易系统即可。
就像当初种烟一样,各地成立办事处,雇佣代理人,直接预定下一季茶叶,支付成交价格的半数货款给茶农,余款则见货补足。
代理人收取的定金,通过中间商和货运商流入茶农手中,茶农有了银子,可以开更多梯田,种更多茶树,招募更多季节性劳力。
但此招有个致命软肋,茶马政策,茶马互市实质是以茶治边,朝廷通过垄断茶叶生产和分配,既能赚钱,又能治驭西番乌斯藏。
这和针对鞑子的朝贡互市如出一辙,奈何西番百姓除了需求茶叶,还需要其它产品,朝廷不给,开战又打不过,那就只能走私。
国初驸马欧阳伦贩茶被斩,但官商军民走私如故,曹茂廷就是靠私茶发家,茶马制度几经改革,如今茶法、马政、边防俱坏矣。
在他看来,朝廷以茶驭番的经济羁縻之策,本身没有问题,接着就应该以茶叶为纽带,强化双方经济交流,加强对西域的统治。
朝廷没有这样做,不是傻,而是华夷有别的观念根深蒂固,其次是缺乏锐意进取的气概,因此制定出贱马贵茶之策,胁制夷狄。
此招还能剥削国民,贱马贵茶与茶农无关,内地依旧茶贱马贵,商品生产分配被官府控制,私营经济受阻,权贵经济大行其道。
茶马制度高悬头顶,他只能让徐妙音六弟担任茶叶协会主席,去胡建搞事情,有国公光环罩着,他相信徐老六能胜利完成任务。
当然,他告诉妻子的原话比较无耻,老子甘冒国法,不顾茶协委员反对,给咱家废物六弟弄个钱途无量滴肥缺,还不是为了你!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当张渣男再次打量怀中女人,维安娜唇角弯弯,笑盈盈问道,望着他的目光带了点深幽。
张昊贱笑着凑她唇瓣上啄一口。
“我为天下苍生呕心沥血、宵衣旰食,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变了味儿呢?”
“生气啦?”
维安娜捧住他脸蛋,使劲的亲一口。
“你是我的大英雄!”
张昊投桃报李,貌似很受用,心头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这女人和老子不是一条心,媚我、顺我、怕我,不过是想在我这里寻求地位权财,其余那些妻妾呢?有几人是纯粹的爱?
不过他心底洞明,妻妾并不理解他,因为他不敢讲真话,矫情是贱人,纠结是傻叉,郁闷来得快也去得快,拉起她便走。
“陪我去鞑营。”
中午那林老伯摆宴,招待头回来做客的维安娜,散席已是日落时分。
约好移居库库和屯的日子,张昊带着洋媳妇返城,进来东城门,转念拨马,顺着登城马道上来城头。
橘黄的落日下,雪原闪烁微弱的光芒,远处鞑营宛如地平线上的一道暗影。
“看什么呢?”
维安娜见他远眺不语,驻马拢着貂裘问:
“担心那些鞑靼人?”
“他们已经完了,没啥担心的,风有点大,回吧。”
张昊笑了笑,信马由缰来到街上。
鞑靼右翼三万户,鄂尔多斯、土默特两万户的台吉们,正在四处跑马圈地。
那些在黑河两岸开挖沟渠、构筑防火隔离带的雇工,多是永邵布诸部百姓。
那林已经认命,打算把两个儿子留在大板升,随后便要搬去库库和屯居住。
河套大开发貌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关外啥都缺,在他眼中,最缺资源是木材,不管是筑城修路、还是建屋造器,在这个时代,木材是重要的稀缺资源,然而这里是草原。
农耕游牧厮杀数千年,树木作为阴山一线的重要战略性资源,几乎被砍伐殆尽,赵全为俺答汗建造宫殿,木材都是从宁夏贺兰山转运。
黄河中游航道西起甘肃,经宁夏、河套,东至山右河曲,全长三千余里,均适宜航行,贺兰山主脉距离黄河宁夏段,只有区区百十里。
汉朝卫青与匈奴大战,就是利用黄河转送粮草和士卒,所以他需要造船,至少要造五千艘,否则他心中的河套基地,一百年也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