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石门外,主梁柱子还在往下滴血。
大长老陆苍挂在半空,枯瘦的身子抖个不停。
他听着密室里传出的脚步声,扯着嗓子喊道:
“许亦!祠堂重地,里头镇着我族气运,你敢乱动,陆家列祖列宗做鬼也饶不了你!”
李无妄慢悠悠走出石门,反手把玄铁门带上。
他走到柱子前,抬手扯下那幅《寂轮族谱》残卷,哗啦啦翻到第一页,直接糊在陆苍脸上。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族谱第一页写着,那三件东西是外来大人留下的,你们陆家顶多算个看大门的保安。”
李无妄握住【篆命笔】,笔尖挑起一缕黑墨,顺着陆苍眉心点落。
嗡!
墨痕钻入体内,直接将陆苍苦修百十年的镇物气机搅的粉碎。
李无妄拍了拍手,将令牌随手抛给刚从屏风后探出头的苏青,转头看向陆苍:
“从今天起,保安换人了,你们陆家全族连同外头那傻逼陆沉,天黑前全部滚去城外臭水沟,这座祠堂,以后归苏家管。”
陆苍一口老血喷在族谱上,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往后的三天,整个【寂轮界】全活在了李无妄的阴影里。
原本高高在上的陆家与徐家,被剥光了所有体面,灰溜溜赶去了外城河沟啃泥饼。
许家、苏家、沈家、顾家一步登天,直接接管了内城所有资源与权限。
当然,李无妄先前嚷嚷着要打破宗族阶级,纯属随口扯淡。
这地方除了青女、白溪、顾枉和许亦,旁人死活跟他半毛钱关系也扯不上。
真正让内城鸡飞狗跳的,是这位新任族长定下的每日保留节目。
头一天清晨,苏青刚端着早饭走进主殿。
李无妄坐在白玉台阶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抬头就是一句:
“苏青,早啊,我喜欢你。”
啪嗒。
木托盘掉在地上,热粥洒了一地。
苏青脸皮涨的通红,捂着耳朵头也不回的跑了。
当天中午,演武场。
十二名本源镇物使正在磨合气息,陆沉缩在角落里,头上缠着厚厚的渗血绷带,大气都不敢喘。
李无妄背着手溜达过来,无视周围一众紧张的族人,径直走到苏青面前,嗓门洪亮:
“苏青,今天太阳挺圆,我喜欢你。”
全场安静下来。
陆沉腮帮子直抽,沈溪握着木牌的手腕一滑,顾枉干脆直接拿袖子蒙住了脸。
苏青恨不得当场抠出一条地缝钻进去,跺了跺脚,转身又跑。
到了第二天傍晚,哪怕隔着假山和池塘,只要看见一角浅青色裙摆,李无妄张嘴就来:
“苏青!池塘里的王八浮水了,我喜欢你!”
不管啥时间,不管啥地点,只要视线里出现苏青,李无妄必定打卡表白。
最神奇的是,随着一回回表白喊出口,李无妄能清楚察觉到,许亦这具常年亏空的破败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生机。
原本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干瘪的经脉变的宽阔坚韧,连体内那支【篆命笔】都欢快的嗡嗡直颤。
憋了十几年的死志被捅破,这具皮囊重新活了过来。
除了每天追着苏青表白,剩下的时间,李无妄全都泡在后殿的祠堂密室里。
他盘腿坐在黑色石台前,一遍又一遍催动【篆命笔】的本源气息,试图去触碰石台上方的三团虚影。
【山海大荒】的崩塌,根源就在十二件本源镇物上。
要是能从这三件禁忌镇物里掏出点内幕,等回到传说古路,说不定就能抓到弄死【九凤】的破局点。
再说了,在这破地方,除了调戏未来的青女,他实在闲的发慌。
可惜,一连三天,石台上的【葬界弓】、【归墟箭】和【毁灭王座】跟三块死石头一样,半点反应都欠奉。
直到出发前往山海大荒的前一晚。
夜色深浓,天穹上的虚空裂缝张着大嘴,往下掉着灰白的碎屑。
李无妄在主殿门口堵住刚洗完脸的苏青,熟练的完成了今日份的第五次打卡:
“苏青,洗脸水挺清啊,我喜欢你。”
看着少女顶着一脑门白烟、熟练的左脚绊右脚逃回房间,李无妄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哈欠,溜达进了祠堂密室。
这是最后一晚了。
明天一早,十二镇物使就要撕开界壁,进入三百万年前的【山海大荒】。
李无妄走到黑色石台前,抽出【篆命笔】,跟前几天一样,随手将一缕墨色本源弹向石台上方的虚影。
墨光撞在【葬界弓】的骸骨虚影上。
原本应该直接溃散的墨迹,这回却突然定在了半空。
嗡。
整间密室的空气一下子停滞了。
石台上方,那张由黑骸骨铸就的巨弓轻轻震颤了一下。
接着,一道苍茫、浩瀚、跨越了无尽纪元的话音,突然在李无妄脑海深处响起:
“你是谁?”
李无妄脚步一停,眼皮跳了一下。
成了?
他迅速收敛脸上的懒散,握紧【篆命笔】,在心里低声回应:
“许家许亦,【篆命笔】共鸣者。”
石台上的黑气翻涌了一下。
那道伟岸的话音再次落下,透着几分漠然:
“我没问他。”
“我是在问你。”
轰!
李无妄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
没问许亦。
这鬼东西,一眼就看穿了许亦皮囊底下,藏着他李无妄的魂!
密室里静的吓人。
李无妄紧盯着那团盘旋的黑气,脑子飞快转动。
既然装不下去,那就索性摊牌。
他舔了舔嘴唇,直接在识海里报出真名:
“李无妄。”
黑气停滞了两秒。
“李无妄。”
那道话音低低重复了一遍,在推演因果,片刻后才慢吞吞开口:
“你非这方世界的人。”
“不,准确来说,你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不愧是跟林平那变态扯上关系的东西,眼力见儿就是毒。
李无妄干脆散去戒备,一屁股坐在石台前的蒲团上,翘起二郎腿:
“眼光不错,按照外头的时间线算,我应该是从三百万年后过来的。”
石台上的三道虚影同时安静下来,明显被三百万年这个跨度震了一下。
李无妄明白这机会可遇不可求,不等对方继续发问,直接抛出了手里的王炸:
“老前辈,告诉你个好消息,在我那个时代,也有个猛人,把你的【葬界弓】、【归墟箭】,还有那个【毁灭王座】,全给共鸣了。”
嗡!
话音刚落,黑色石台剧烈一震!
原本安静的三道虚影当场翻涌起来,滔天的毁灭黑炎从石台裂缝里狂涌而出,将整间密室照的一片幽暗。
那道伟岸的话音里,明显多了一分掩饰不住的剧烈波动:
“他当真共鸣了三器?!”
“千真万确,要不谁没事来找你啊。”
李无妄摊了摊手,一脸惋惜:
“只可惜,中间隔着三百万年,你们怕是见不着面了,不过你放心,我这人最讲义气,等我回去,准让我写的传记小说摆到他床头,让他晓得三百万年前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说到这,李无妄换了个话头,手指敲了敲膝盖:
“当然,情报白给可不行,作为交换,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还有,既然这三件禁忌镇物锁在祠堂里,为什么三百万年后,会和外头那十二件本源镇物一样离开寂轮界,又出现在【无相云海】?”
翻涌的黑炎慢慢平息下来。
石台上方,那道话音沉默了许久,才透着几分古怪的意味反问:
“你的意思是,三百万年后,这些【镇物】,在别的世界出现了?”
“嗯哼,”李无妄挑眉,“你这三件出现在【无相云海】,外头那十二件则进了【山海大荒】,还把人家整个世界霍霍的差点亡族灭种。”
“原来如此。”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密室中回荡。
“我所寄身的三器若已离界,便说明这方【寂轮界】已然彻底毁灭,现在的我,不过是留在器物中的一道残念罢了。”
那道话音停了一下,腔调变的有些迷茫:
“至于我是谁,从何处来,因何陨落,又为何在此刻被你惊醒,这些记忆,我早已不复存在。”
李无妄腮帮子抽了一下。
得。
青女等人后面失忆了,这地方还蹲着个失忆的残念。
就在李无妄暗自腹诽时,那道话音再次响起:
“不过,有一点你弄错了。”
“【镇物】本就不属于这方天地,更非此界本源,恰恰相反,是你脚下这座【寂轮界】,寄生于【镇物】之上,才得以苟延残喘。”
李无妄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紧盯着石台上的三道虚影,顺着先前石碑上的文字迅速拼凑线索:
“慢着,你的意思是,一万一千年前,你拎着这三件禁忌镇物,跑到这里打了一架,顺手把原来的旧世界给轰成了渣?”
“接着这三件东西留在了废墟里,溢出来的力量,才孕育出了后来的【寂轮界】和那十二件本源镇物?!”
石台上的黑气轻轻晃动:
“也许吧。”
李无妄吸了一口气,脑瓜子嗡嗡的。
难怪十二件本源镇物去了山海大荒,能扎穿源界本源,难怪林平手里的葬界弓和归墟箭,能牛逼成这样!
合着寂轮界引以为傲的救世重器,根本就是这三件禁忌镇物掉下来的头皮屑!
“行吧。”
李无妄从蒲团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算你有点老年痴呆,好歹让我摸清了这三样东西的底细,这波不算亏。”
他一边把【篆命笔】揣回怀里,一边往石门方向走:
“既然你啥也记不起来,那就继续在这儿歇着吧,我也就是借着许亦这具身体过来旅个游,顺手帮他宰两个仇人、表个白,山海大荒该炸还是的炸,大局改不了。”
趁着天还没亮,他还的再去敲敲苏青的窗户,补上今晚的第六次表白。
可李无妄的手刚搭上玄铁石门。
身后那座安静了万古的黑色石台,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那道苍茫伟岸的话音,透着一分从未有过的认真,从他背后幽幽传来:
“那个共鸣了三器的人。”
“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他么?”
李无妄推门的动作停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石台上慢慢聚成一团黑芒的虚影,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腮帮子不受控制的狂抽起来:
“你说啥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