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族男子的话音落下后,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柳安的嘴唇紧抿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又松开。
周平的目光死死锁在天族男子身上,那双眼睛中翻涌着愤怒与不甘,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黄朗的眼眶因为愤怒而泛红,呼吸比方才粗重了几分,但他同样没有动。
他们都知道天族男子说的是事实。
五个羽化修士,哪怕联手,也不可能击杀一个登仙初期的天族。
即使这天族是负伤状态。
即便是拖住对方,也极为困难。
先不说拖到增援赶来的可能性本身就极低,光是在这个拖延的过程中,他们之中就一定还会有人陨落。
天族男子方才一拳轰杀魏成的画面还刻在每一个人的记忆中,那是一种他们当前层次无法逾越的差距。
没有人愿意白白送死。
众人修炼到如今这个境界,都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与数不清的生死关卡,每一个走到羽化境的人都不容易。
若是为了一个未必能成功的拖延战而陨落于此,不值得。
他们可以愤怒,可以悲愤,但理智不会允许他们做出那个选择。
天族男子负手悬停在半空中,粉色瞳孔中倒映着众人的沉默。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的目光在那五张面孔上一一掠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知道自己给出的选择已经被接受了。
而在这片沉默的边缘,方家老祖方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面色灰败到了极点。
他悬停在半空中,身形微微佝偻着,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白色长发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族男子确实是强行逼迫他提供疗伤之地的。
当初那股登仙威压落在他身上时,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拒绝的后果,便已经点头了。
他没有选择。
可事到如今,无论天族男子是否离开,方家都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巡天司后续的调查必然不会止步于此,一个登仙初期的天族修士藏匿在方家地底,而他身为方家老祖却隐瞒不报。
进而导致巡天司的乙级巡天使死亡。
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方家面临灭顶之灾。
他看向天族男子,眼中有仇恨之光涌动。
若不是此人强逼方家,若不是一个月前此人不屑出手解决兽潮,若不是此人自大,觉得自己的隐匿不可能被发现……
一切,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那层仇恨,又在双方极致的实力差距面前被迅速湮灭,转为了一种空洞的破碎。
黄朗最终还是动了。
他的手指从袖中取出那枚求援玉简,灵力注入其中,一道极细的灵光从玉简表面升起,无声没入天际。
天族男子看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阻止。
他负手悬停在半空中,粉色瞳孔中掠过一丝懒散的嘲弄。
他已经确认了这五个人不会出手阻拦他,求援信号发出与否,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巡天司的人赶到时,他早已远在万里之外。
他嗤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形微微偏转,准备扬长而去。
但就在他转身的前一瞬,他的目光在萧云身上停留了一下。
那双淡粉色的瞳孔与萧云七彩流转的眼眸对上了。
极短的一瞬,天族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也没有再多看萧云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可就在他的视线移开的那一刹那,萧云的耳畔响起了一道极轻的声音:
“你小子,有大秘密。”
那声音落下的同时,萧云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力波动无声地缠绕上了他腰间的储物袋,想要将其悄然卷走。
若非萧云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用神念环绕着周身,这道暗中渗透的力量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一挥,一道精纯的灵力直接将那股缠绕的力量拍散。
那股力量在被击中的瞬间便无声碎裂,消散于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天族男子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萧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手段会被识破,更没料到萧云的反应如此精准迅速。
但那意外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嘴角重新咧开的弧度取代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随意:“罢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再多看萧云一眼,便转过身,准备离去。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侧转,刚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股冲天煞气从他身后的方向骤然爆发开来!
那股煞气爆发的瞬间,整片天地颜色骤变。
原本被威压压得昏沉的天穹,在一息之间被一层浓郁的血色彻底浸透。
那血色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将一切全部染成一片猩红。
日光被吞没了,光线扭曲而粘稠,连视野都变得不再真切。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直地钻入鼻腔深处。
紧接着,各种声音出现。
悲鸣、呻吟、惨嚎……
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有时候像是在耳畔低语,有时候又如同从脚下的地底深处传来,让人分不清那些声音究竟来自何处。
天际之上,一片血海正在凝聚成形。
那血海覆盖了整片天穹,翻涌着,蠕动着,如同某种活物般缓慢地扩张着自己的边界。
它的表面并不平整,每一次涌动都带起一层粘稠的血浪,浪头沿着天穹的边缘缓缓推过,又无声地回落。
血海之中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有的像是扭曲的面孔,有的像是伸出的手臂,还有的只是一团无法辨认的暗影,在血浪的涌动中时隐时现,如同被囚禁在其中。
那些声音正是从这些轮廓中传出的,悲鸣、呻吟、惨嚎,交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没有止境的低响,在整片血色的天穹下回荡。
一层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随着血海的蔓延一同降临了。
宛如人间炼狱,从头顶缓缓压落。
天族男子原本散漫的神情,附上了一层惊悚之色,下意识机械般的转头,看向了煞气的中心。
只见不远处,原本那对七彩双眸中心漆黑如墨的瞳孔,此时已然变为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