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沉默着，将年老的话在心中梳理了一遍。
血戾对他的关照，除了因为与弟弟相似的面孔，还因为其内心对当年疏忽的弥补，对失去亲人的悔恨。
年老也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浑浊的黑眸，看向萧云。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敌意，“你来这里，到底是找什么？”
萧云抬起手，指向二人不远处一棵巨大的血色古树。
准确地说，是指着古树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我要找的，就是那个影子。”
年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满脸疑惑。
他的目光落在树影上。
那影子与周围其他巨树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任何异常。
“影子？”
年老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释放神识，仔仔细细地将那片树影探查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
就是普通的影子，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命气息，什么都没有。
萧云没有解释，转身走到那棵古树的阴影边缘。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小黑释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情绪。
那种渴望近乎疯狂，像是饿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闻到了血肉的气息，颤抖着、挣扎着，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但这种疯狂，却在知世郎略微散出一点气息后，戛然而止，转变为了委屈。
而就在萧云踏近的瞬间，那片原本平静的树影，也动了。
它开始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与小黑此时截然不同的情绪。
警惕、敌意，以及凶恶与贪婪。
就像一只盘踞在此许久的猎食者，突然发现有外敌闯入自己的领地。
树影的边缘开始蔓延，朝着萧云脚下的小黑延伸过去。
阴影如同粘稠的液体，在地面上缓缓蠕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它要吞噬小黑。
就在两团影子即将接触的刹那。
萧云的识海中，一道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呔！孽障！你知世郎爷爷在此！安敢造次！”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的黑雾从萧云的影子里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那片蔓延过来的树影罩了过去。
黑雾与树影碰撞的瞬间，树影如遭重创，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中带着清晰的恐惧与痛苦，阴影边缘甚至出现了锯齿状的碎裂，像是一块被巨力撕扯的破布，不断地崩解、消散。
树影中原本凶恶贪婪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转为了恐惧。
它在挣扎，在后退，在拼命想要缩回树根之下，远离那团恐怖的黑雾。
但知世郎的黑雾如附骨之疽，死死地笼罩着它，不放它离开。
年老站在一旁，浑浊的黑眸中满是好奇。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血神族的各种手段，见过妖兽的天赋神通。
却从未见过，影子之间竟然还能打架。
而且，那从萧云影子中涌出的黑雾，散发的气息，不属于人族、血神族，或是妖兽中的任何一方。
那是什么？
年老看了萧云一眼，萧云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寻常小事。
黑雾持续镇压着树影，一刻钟过去了。
树影从一开始的剧烈挣扎，渐渐变得萎靡不振。
颤抖越来越弱，边缘的碎裂越来越多，那股凶恶贪婪的情绪早已消失殆尽，连恐惧都快要感受不到了。
到最后，树影甚至连散出情绪的力气都没了，静静地瘫软在地面上，如同一块被抽干了水的破布。
知世郎的黑雾这才缓缓收回，重新没入萧云的影子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此时，小黑的渴望情绪达到了极致。
它在那团萎靡的树影面前剧烈颤抖，却依旧不敢上前。
那股疯狂与贪婪被死死压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乖巧。
片刻后，知世郎终于“嗯”了一声。
那声音瞬间点燃了小黑的所有渴望。
脚下的影子猛地拉长，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朝着那团萎靡的血树之影扑了过去。
小黑开始吞噬。
那团血树之影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气，瘫软在地面上，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小黑覆盖上去，两种阴影交织、融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像是冰雪消融，又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咀嚼。
血树之影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似乎是被小黑一点一点地吞入体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吞噬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直至原本血树之影的位置，只剩下那棵古树本身投下的普普通通的影子。
而萧云脚下的影子，却在吞噬完成后微微一颤，随即膨胀了一圈。
那影子更加凝实，更加深邃，仿佛从一层薄雾变成了浓稠的墨汁。
而在数息之后，又恢复如常。
小黑的气息，明显强了一大截。
但就在此时，萧云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感受到，从脚下的影子中，一股贪婪的情绪如暗流般涌现。
那贪婪不是冲着血树之影的，而是冲着他本身来的。
小黑在对他产生贪婪。
这股情绪刚一出现，小黑便微微蠕动，似乎想要朝着萧云的身体蔓延过去。
下一刻。
“哼。”
伴随着知世郎的一声冷哼，浓郁的黑雾从萧云身上轰然涌出，如同沸腾的岩浆，铺天盖地地朝着小黑镇压下去。
小黑剧烈波动起来。
那波动中充满了恐惧与痛苦，还有一丝……委屈。
它在挣扎，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黑雾将自己层层包裹，狠狠镇压。
贪婪之意在黑雾的镇压下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有熟悉的乖巧。
小黑颤抖着，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待在萧云的影子里，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黑雾这才缓缓收回，重新没入萧云体内。
知世郎的声音在萧云识海中响起：“小黑刚刚又欠揍了，不过放心，有知世郎在，它翻不了天。”
萧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小黑安安静静的，与刚才截然不同。
年老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萧云和影子之间来回游移，眼中的好奇越来越浓。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最好是别问。
萧云看向年老，颔首道：“东西找到了，我该走了。”
年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