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林允昭缓缓收功起身。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脸上刻意露出一副从容无碍的模样，气息平稳，举止淡定，仿佛自身状态完美无缺，随时可以稳稳筑基。她甚至还理了理袖口，把方才坐出的褶皱抹平了，然后走到柜台前面。
“多谢诸位容我静修，今日叨扰，我先行离去。”她语气平和，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修炼。
宁知初随意摆了摆手。林允昭朝三小只和桃夭夭分别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迈步，步伐从容地走出丹药阁，消失在街巷尽头。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走路的节奏不疾不徐，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人一走，店内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瞬间热闹起来。
小岚第一个忍不住，从矮凳上跳下来，满脸疑惑地开口：“她看着准备得好好的呀！状态也不错，脸色比前阵子好多了，说话中气也足，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有点慌慌的？”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害怕的慌，是那种——那种出门前发现东西忘带了但又来不及回去拿的慌。”
小青从货架边走回柜台后面，语气淡淡地开口，一语点破关键：“不是慌，是硬撑。”她把手里的丹方册子搁回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她表层气血看着圆满，实则丹田旧伤只是暂时压制，并未彻底根除。深层经脉依旧留有细微裂隙，根本扛不住筑基的灵力冲击。”
“啊？”小岚瞬间瞪大双眼，彩色小袍子的领口随着他猛然直起身的动作歪到了一边，“那岂不是很危险？她要是现在筑基，会不会又失败受伤啊？就像上次那样——灵力逆行、丹田受损——”他越说越急，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那我们刚才怎么不拦住她？或者提醒她一下也行啊！”
桃夭夭也收起了平时懒洋洋的模样，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微微蹙眉：“我就说不太对劲。她以前买丹药都是三四枚三四枚地买，精打细算省着用，今天一口气要二十枚筑基辅助丹，明显是太心急了，想赶紧突破翻身。这半年恢复得太顺了，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差不多了。”
只只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那块削到一半的灵果，用湿布擦了擦指尖：“或许她太想摆脱现在的处境了。半年时间，她眼看着自己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旧伤一天比一天轻，好不容易养回了状态，就迫切想证明自己，想彻底站稳脚跟。所以顾不得稳妥，执意要强行筑基。”她的声音柔柔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们想想看，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曙光了，换做是谁都很难再等下去。”
小青缓缓点头，分析得条理清晰：“这就是绝境修士的通病。长期身处底层、受尽打压，心性被磨得又硬又脆。硬的时候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打都能挨，什么罪都能忍。脆的时候一旦看到突破的希望就容易心态失衡，急于翻盘、急于脱困，宁肯冒险逞强，也不愿再默默沉淀。”她走到柜台边给众人各倒了一杯灵茶，动作沉稳，“她现在就是刻意隐瞒隐患，强行装作状态圆满，自欺欺人，也欺瞒旁人。看似万事俱备，实则根基虚浮，隐患暗藏。”
小乌龟趴在柜台角上，慢悠悠地晃了晃身子，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了一截，语气依旧不急不缓：“人心最难修。苦难磨人，也最容易乱人本心。熬得住清贫寂寞，未必熬得住初见曙光的躁动。她能忍数年苦难，却忍不得一时等待，实属常态。”
小岚听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两只手攥在一起又松开又攥紧：“可是强行筑基真的太冒险了！万一又像上次一样灵力逆行、伤势加重，那她这半年的辛苦不就全都白费了吗？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体，可不能再糟蹋了！她才十四岁啊，要是丹田再坏一次可能这辈子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她心里比我们清楚风险。”宁知初这时候才缓缓开口。她从摇椅里坐直了身子，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灵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只是执念太深，又或许另有缘由。”
几人闻言纷纷沉默下来。确实如此。她每次来买药都精打细算，不可能不知道筑基辅助丹的价格。她今天掏出八十枚下品仙石的时候指尖攥得发白，但还是一枚不差地数了出来。她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可能付出的代价。
片刻后小岚又忍不住小声问道：“那我们真的不管吗？要不我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提一句‘哎你最近状态不错但要不再养养’之类的？不说破，就提一嘴？”
小青轻轻摇头：“或许提醒也没用。她此刻心性躁动，执念深重，越是旁人劝说，越是容易心生逆反，反倒执意要闯。你以为的善意提醒，在她听来可能是‘你不相信我能行’。”
只只点头附和：“小青说得没错。我们终究是外人，点到即止。过多干涉，反倒不妥。她若是能自己察觉到隐患、稳住心境，自然万事顺遂；若是执意逞强，也是她修行路上的一场历练。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桃夭夭摊了摊手，把那碟果核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说到底还是太苦了。可惜修行最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越害怕失败就越会失败，这道理搁哪儿都一样。”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悠悠地闲谈着修行的道理、人心的浮躁，感慨着修仙界的万般无奈。
隔壁的苏婉清闲来无事，照旧提着一壶新沏的灵茶从隔壁踱步过来。她推开门时看到几人神色各异——小岚趴在柜台上闷闷不乐地翻着书页翻得哗哗响，只只擦着根本不脏的柜台擦了第三遍，桃夭夭瘫在软榻上望天花板发呆，小青抱着手臂靠墙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得笑着打趣：“今日怎么安静得很？不吵不闹的，是没客人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