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声投资总部大楼走出来时，时间刚过十一点半。
新加坡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起来，柏油路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江辰站在门口的阴影处，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天空，然后弯腰坐进了那辆等候着的劳斯莱斯。
楚晚宁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热气。
她侧过头，看到江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场谈话的每一个细节。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他开口。
车子缓缓驶出珊顿道，朝着乌节路的方向驶去。
开出一段距离后，江辰睁开了眼睛，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开口道：
“黄秉文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楚晚宁微微一怔，试探性地问道：
“您是说……他接受合作意向的速度？”
“不。”
江辰摇了摇头，“我是说他懂得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时候，仍然能够保持主动权。他没有当场答应任何具体条件，只是说‘原则上感兴趣’。
这就意味着，在拿到我们的方案草案之前，他不承担任何义务，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主动权始终在他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
“八十年的家族底蕴，不是白给的。这种老派华商的谈判风格，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楚晚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那接下来的方案草案，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两条原则。”
江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利益分配要公平。不要想着占他的便宜，也不要让他觉得我们在施舍他。
第二，退出机制要清晰。像他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而是被绑在一艘不知道驶向何方的船上，想下船的时候下不来。”
他放下手，语气笃定：
“你回去之后，跟法务部和战略投资部的同事一起，把这套方案做出来。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初稿。”
“明白。”
车子在四季酒店门前停下。
江辰下了车，正要走进酒店大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宋珩。
江辰接起电话：“宋珩，什么事？”
宋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江总，电磁兼容分析报告的专家评审通过了！”
江辰的脚步猛地一顿，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电话那头，宋珩继续说道：
“刚才无线电管理局的罗副局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专家组对报告的质量给予了高度评价，一致同意通过评审。四个核心频段的试用期许可，预计本周内就会正式下发！”
江辰握着手机，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但站在他身旁的楚晚宁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挂断电话后，江辰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新加坡湿热而清新的空气，然后转过身来，对楚晚宁说：
“频谱的事，批了。”
楚晚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几乎忍不住想要欢呼出声，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下赫利俄斯的最后一环也打通了！”
江辰点了点头，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进了酒店大堂。
他的步伐比来时明显轻快了几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昂扬气势。
楚晚宁快步跟在他身后，掏出手机，给远在豫章的方振东发了一条消息：
“方总，频谱批了。赫利俄斯，全线贯通。”
发完这条消息后，她又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立讯精密吴总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条简短的通知：
“吴总，频谱已获批。样品试制可以全面提速了。”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的江辰。
江辰回到酒店房间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处理工作，而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乌节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静静地站了很久。
频谱获批的消息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赫利俄斯项目的三大支柱——频谱、卫星、地面网络。
如今已经全部拿到了合法身份。
这意味着，这个他构思的宏大蓝图，终于可以从纸面和实验室走向现实世界了。
江辰在窗边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过身来，拿起手机，拨通了方振东的视频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屏幕那头，方振东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比亚迪产线改造现场的临时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额头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油污印记，显然是刚从产线上下来。
“江总，我收到楚秘书的消息了。频谱批了？”
方振东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批了。四个核心频段，试用期一年。”
江辰的语气平静，但眼中闪烁着光芒，“振东，从现在开始，赫利俄斯项目不再是一个概念或者计划了。它是一个真正合法的、可以投入商业运营的卫星通信网络。”
方振东重重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辰继续说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带载试运行的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方振东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块平板电脑，将屏幕对准摄像头。
“今天上午刚完成的第一次带载试运行。结构样机的各项参数全部达标，振动测试和热真空测试的结果也都符合设计要求。
比亚迪的工程团队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民营航天公司中，第一颗试运行就达到全部设计指标的卫星。”
他将平板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一颗银白色的卫星静静地躺在测试台上，太阳能电池翼尚未展开，折叠紧贴在星体两侧。
卫星的表面贴着几排传感器贴片，密密麻麻的线缆从各个接口引出，连接到一旁的测试设备上。
江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振东，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方振东摇了摇头，“是团队的功劳，也是江总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要用消费电子制造的思路来做卫星，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进展。”
江辰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话题：“第一颗正式卫星的量产，什么时候可以启动？”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一月中旬可以完成首颗正式卫星的总装和测试。一月下旬具备发射条件。”
方振东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发射窗口需要提前跟火箭方协调。目前的计划是搭载星河动力的‘谷神星一号’火箭，以一箭多星的方式发射。具体的发射时间和轨道参数，还需要进一步对接。”
“好。发射的事我来协调，你专心把卫星造好。”
江辰说完，又叮嘱了一句，“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赫利俄斯的路还长，你不能在起跑线上就倒下。”
方振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江总，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