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1年1月26日,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军抢先登陆港岛,实际驻军管控。
1842年《南京条约》,大清正式永久割让香港岛。
1860年《北京条约》,割让南九龙半岛。
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新界九十九年。
所以当李祖从尖沙咀九龙仓码头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这块土地已经离家近百年。
九龙尖沙咀漆咸道旁的九龙仓远洋码头。巨大的铁制栈桥连接船岸,海关巡捕、苦力挑夫、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远处尖沙咀钟楼的轮廓在海风中依稀可见,白墙红顶,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海面上飘着几艘渔船,帆布补丁摞补丁,船头的旗杆上挂着米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箱,木箱上印着英文、葡萄牙文、日文,有的还贴着上海或天津的报关单,纸边已经卷起来了,被海水浸得发黄。
李祖提着简单的行囊走下船梯。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港大的入学通知书,边角被他在船上翻看了太多次,已经磨毛了。他站在栈桥上,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柴油味,灌进他的大衣领口。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码头上人声嘈杂。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站在栈桥出口,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着过往行人。光着膀子的苦力弓着腰,肩上扛着两百斤的货包,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晒得发黑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几个穿长衫的商人聚在一棵老榕树下,手里捧着茶杯,正在低声交谈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上进港的船只。一个卖报的少年从人群中钻出来,腋下夹着一摞报纸,嘴里喊着“星岛日报、星岛日报”,声音又尖又脆,穿透了码头的嘈杂。
李祖把旅行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陈学文站在栈桥出口,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李祖”两个字。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墨迹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着领带,外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马甲的银扣。皮鞋擦得很亮,但鞋面上沾了一点码头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李祖看到陈学文后招了招手,陈学文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向李祖,接过行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芬恩先生和邦尼夫人怎么样?都还好吧?”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着李祖往码头外面走,避开来来往往的挑夫,“我听说洪门令搞得全世界江湖都开锅了……”
李祖闻言嘴角上翘,步子轻快,跟在陈学文身后。
“都好。”他顿了顿,“不过……我爸应该还在哄我妈。我妈是真不想让我来啊。是司徒添带我偷偷跑到旧金山上的船……听说我爸都不敢回马掌望台了,带着我妈又跑回纽约了。我三姐在那里,我妈不好意思当面打他。”
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码头上传了很远,引得几个路人回头看了一眼。陈学文也是忍俊不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哈哈!这事儿倒真是符合芬恩先生的风格。”
李祖耸耸肩,把旅行袋在肩上颠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希望我爸能成功过关吧。”
他提鼻子闻了闻,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的卤香,混着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还有白萝卜炖煮后特有的清甜。他循着香味看过去,码头的出口处摆着几个小吃摊档,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牛杂在汤里翻滚,摊主正用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剪刀落下,卤汁四溅,香气又浓了几分。
“这么香?这些都是卖什么的?”
陈学文笑道:“是卤牛杂。你饿了吧?咱们去买两份先垫垫肚子。”
两人走到摊档前,陈学文用粤语跟摊主说了几句,摊主点点头,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两碗牛杂,浇上一勺卤汁,撒上葱花,递过来。李祖接过碗,筷子在汤里搅了一下,夹起一块牛肺,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
“嗯——好吃。”
“你中午想吃什么?”陈学文端着碗,一边吃一边问,“番菜馆还是中式茶楼?番菜馆是西式快餐,中式茶楼一般是粤式饭菜。”
这个年代的香港还没有茶餐厅。西餐去番菜馆,中餐上茶楼,泾渭分明,各走各路。
李祖三两口把碗里的牛杂吃完,把汤也喝了,碗还给摊主,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都行,只要有肉就可以。”
陈学文点点头,把碗里的东西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好。你想住哪里?太平山顶有两栋豪宅,是英国人抵给威廉先生的。有一栋在出租,另外一栋倒是还闲置着。”
李祖咧咧嘴,把旅行袋甩到肩上。
“豪宅?有没有热闹点儿的地方?”
陈学文哈哈笑了起来,把眼镜扶正。
“我猜到你可能会这么问了。那咱们就去结志街,咱们的商行就在那儿,我也住在那里。”
李祖一到结志街,就爱上了这里。
街不宽,两辆车错身都勉强。两边的唐楼挨挨挤挤地贴在一起,伸出去的遮篷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缝。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床单、衣服、孩子的尿布在风中飘荡,五彩斑斓的,像一面面投降的旗。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家,铺面和住家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板,楼上的脚步声、说话声、收音机里的粤剧声,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44号楼下的牛杂推车还在营业,老式冰室的门口放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几个老头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色深褐,杯沿印着一圈茶渍,他们不说话,就这么坐着,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46号一楼是老牌粤式粮油铺,米缸、油桶、酱料坛子沿墙根一字排开,门口挂着一杆老秤,秤砣擦得锃亮。老板娘坐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呼嗒呼嗒”地响,像是在替这条街打着节拍。有客人来,她放下扇子,起身招呼,声音不大,但麻利。
唯独48号门面规整,橱窗擦得透亮,洋行招牌醒目——“楚记贸易”。招牌是铜质的,黑底金字,边角雕着缠枝花纹。出入多是西装革履的欧美商人、香港大班,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快而稳。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擦得一尘不染,引擎盖上倒映着对面楼房的影子。外人只知道这里东家姓楚,是中环老牌大地主,靠收租和美记贸易起家。只知道48号是美资商行,不清楚这里是美国资本联盟黑水的远东办事据点。
这是早年楚中天在香港置办的物业——整整三栋连排唐楼。
李祖站在街边,从44号看到48号,又从48号看到44号,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味道很杂——卤水、药材、檀香、汽车尾气、海边吹来的咸腥——但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它让李祖想起马掌望台的马厩,还有苏美洋的安置楼,他喜欢那里,所以也喜欢这里···
这里不是马掌望台,也不是苏美洋。但在这里,他第一次有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爹妈不在身边。没有邦尼在他耳边念叨“多穿件衣服”,没有芬恩在他看书的时候凑过来说“你这本书讲的什么,给我讲讲”。没有人叫他起床,没有人催他睡觉,没有人管他几点回家。
彻底放羊了。
李祖在44号楼挑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街,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牛杂摊的蒸汽袅袅升起。床单是新的,叠得有棱有角,枕头上放着一块巧克力,用金箔纸包着,是陈学文提前放好的。他把旅行袋往床上一扔,拉开拉链,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邦尼收拾的。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毛衣的袖口,又缩回来了。
陈学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晃了晃。
“收好钥匙,别丢了。楼下商行有人值班,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李祖把钥匙塞进裤兜,拍了拍。
“走吧,先吃饭。”
陈学文开车带他去吃了一顿饭。港岛的中式茶楼,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面的街。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陈学文点了一桌,李祖埋头吃,吃得很快,但不急。他吃饭的样子跟芬恩很像,夹菜的动作利落,嚼东西的时候不张嘴,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用筷子尖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拨到碟子里。
陈学文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茶,看着李祖吃,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李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
吃完饭,陈学文送李祖去香港大学报到。
“哎?这学校……好像离家挺近啊!”
李祖下车,把旅行袋从后座拎出来,搭在肩上。他抬头看了看校门——西式校舍掩映在葱郁的草木之间,红砖墙,白窗框,拱形门廊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校门口的路不宽,两边的榕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陈学文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胳膊搭在车窗上。
“楚先生当初选的这个地方确实好!去中环码头步行十五分钟上下。来香港大学两公里,电车、双层巴士都很方便。”
李祖笑了笑,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肩上。
“嗨!两公里还坐什么车?走着也就二十分钟。”
李祖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校名——香港大学。几个字是铜铸的,嵌在石墙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绿。他把旅行袋放下来,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提起袋子,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路不宽,两边的棕榈树笔直地伸向天空,树干上钉着铁牌,写着路名和编号。路过的学生有的穿长衫,有的穿西装,有的穿着港大统一的校服——深蓝色上衣,白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徽。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低头看书,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匆匆忙忙地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认出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新生,提着行李,走在校园里,找中文系的办公处。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舒服。
顺着校工指引的方向,两人径直走向中文系办公处。廊道不宽,两边的墙上挂着名人画像和书法条幅,玻璃框里的纸张已经泛黄了,墨迹还是黑的。他走到廊下,便看见一位先生正伏案翻看卷宗。他低着头,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找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望了过来。
此人正是时任港大中文系主任许地山。
他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温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和温润,透着饱读诗书的通透与和善。他留着标志性的三撇胡须,长发打理得整齐利落,一身自己设计的对襟棉布长衫,衣长刚过膝盖,款式简约朴素,不似寻常文人那般拘泥古板,反倒添了几分洒脱随性。他指尖戴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戒指,指甲修长,待人接物间一派从容风趣,周身没有半分学界大家的倨傲架子。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两位是来办新生入学的吧?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朗谦和,一口流利的粤语与国语切换自如,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他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没有伸出来握,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门口,示意他们进去。
陈学文连忙上前拱手致意,简单说明来意。
“许主任您好,这位是李祖,此番前来中文系报到入学,劳烦您费心办理手续了。”
许地山闻言连连摆手,笑容更盛,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引着两人走进办公室。
“不必客气,港大求学,皆是缘分。快里面请。”
办公室陈设简洁雅致。靠墙立着满满几架线装古籍与外文典籍,古籍的书脊已经褪色了,烫金的字迹模糊不清,外文典籍的书名是烫金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桌案上整齐摆放着学籍名册、笔墨笺纸,书卷气扑面而来。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在砚台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他请二人落座,随手端上两杯清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印着一圈蓝色的细纹,茶水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而后他拉过座椅坐在桌前,拿起学籍簿,目光落在李祖身上,语气温和地问询起来。
“你叫李祖是吧?籍贯何处?先前在哪里读书?”
李祖依言一一作答,态度坦荡自然。许地山一边倾听,一边提笔在名册上工整记录,笔尖游走,字迹清俊有力。他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微微颔首,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便抬眼打趣两句,言语风趣幽默。问起李祖从哪里来,李祖说“美国”,许地山挑了挑眉,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美国哪里?”
“马掌望台。”
许地山想了想,没想起来。他摇了摇头,笑了。
“没听过。乡下地方?”
李祖也笑了。
“算是吧。”
许地山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原本略带拘谨的氛围,在他的几句闲谈间,变得轻松融洽。登记完基础信息,他又逐一取出入学文书、选课清单、校园规章等一叠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妥当,耐心细致地逐条讲解。
“这是你的学生证与宿舍凭证。港大校舍紧张,你日常居住在中环一带,每日往返注意行路安全。”
他指尖点在选课表上,细细讲解中文系课程安排。从传统经史子集,到新式文学、外文典籍,一一娓娓道来,兼具传统国学底蕴与西学视野,尽显学贯中西的学识功底。讲到《诗经》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李祖。
“你读过《诗经》吗?”
“读过一些。”
“喜欢哪一篇?”
李祖想了想。
“《黍离》。”
许地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继续往下讲。讲完课程,他又叮嘱起校园规矩、课堂作息、借阅图书的章程。事无巨细,体贴周到。哪里可以借书,哪里可以自习,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二手课本,哪家书店的老板会给学生打折,他都一一交代清楚了。
“港大兼容中西,读书不必死抠书本,多逛书肆,多交流探讨,方能学有所得。”
许地山将所有材料整理整齐,交到李祖手中。纸页是新的,边角锋利,李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被划了一下,没破,但有一道白印。他合上材料,夹在腋下。
“日后学业上有任何疑问,或是生活上有难处,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全程没有半分繁文缛节,待人平易热忱,仿佛一位亲切的长辈。他的笑不深,但到眼底。他的手不伸出来握,但侧身让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说“请”。李祖觉得,这个人和他在马掌望台见过的那些学者不一样——那些人有的是芬恩请来的,有的只是来庄园做客的,有的高傲,有的古怪,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滔滔不绝。许地山不一样。他的温和不是教养,是骨子里的。
手续全部办妥,许地山起身相送。他绕过桌子,走在李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排。廊道不宽,两个人走有些挤,但他没有走到前面去,也没有落在后面。他就走在他旁边,聊着港岛的风物、学界趣事。他说香港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被褥要常晒;他说中环的茶楼有几家不错,周末可以去试试;他说图书馆的善本书库需要申请才能进,如果李祖想看什么古籍,他可以帮忙写推荐信。一路闲聊着,走到办公处门口,他停下脚步。
“好好安顿下来,期待你在港大学有所成。”
他含笑挥手,手掌张开,五指微微分开,在胸前晃了两下,幅度不大,像是一个人对一个刚认识但觉得很投缘的人说“回头见”。
李祖与陈学文道谢辞别,走出办公区。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地山已经回到桌前,重新埋首书卷之中。他的背影清瘦,脊背挺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棉布长衫若隐若现。满室书香,他坐在那里,像书架上的另一本书。
报到完成,李祖走出港大校门,把手里的材料放进旅行袋里,拉好拉链。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电车,看着站牌下等车的人群。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从街那头缓缓驶过来,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等车的人不多,有的低头看表,有的抬头看天,有的靠在站牌上发呆。没有人在意他。
他对陈学文说:“陈大哥,你去忙吧。我爸嘱咐我,到香港之后要去九龙柯士甸道拜访一位长辈的。”
陈学文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车钥匙,又塞回去。
“去九龙要过海的,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天星码头。”
李祖想了想。
“也好。”
他把旅行袋从肩上放下来,拎在手里,朝陈学文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茶楼的时候,李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花,红色的,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楼下牛杂摊的老板正在收摊,把锅里的汤倒进桶里,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陈学文走在他前面,落后半步。他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李祖跟在他身后,踩着陈学文的影子。他的影子比陈学文的高,踩上去的时候,两个人会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又重叠。从校门口走到街角,走了很久,又好像只走了一会儿。
“陈大哥。”
“嗯?”
“许主任问我是哪里人,我说美国。”
陈学文没有回头。
“那你是哪里人?”
李祖想了一下。他想起芬恩在马掌望台的厨房里说的那句话——“那是故乡,月是故乡明啊。”他没有回答。陈学文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