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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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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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睡醒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诊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得墙壁上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数了数裂缝的分支——三条,一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另外两条在半路汇合了,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

口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舌头贴在口腔上颚,扯不开。

他翻身起床,双脚踩在地上晃了晃,稳住了。扶着墙走到前厅,看见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整理药瓶。她把药瓶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抹布擦一遍,再放回去,标签朝外,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迪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似乎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桃西抬头看见他,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很亮,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的高兴——像看到一只失踪了一下午的猫终于回来了,嘴上不说,但眼睛藏不住。

“我叫多萝西·霍尔,大家都叫我桃西!你以前往诊所打电话,一般都是我接的!”

迪克闻言微微一愣。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确实,每次打电话到诊所,接电话的声音都甜甜的、软软的,说“喂,这里是伊芙·李医生诊所,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他每次都说“我找伊芙”,对方就说“请稍等”,然后电话搁下,脚步声远去,再然后伊芙接起来。他从来没有问过接电话的人是谁。

他的脸上微微泛红,有些尴尬地道:“哦!抱歉,桃西!我为我之前的失礼向你道歉……”

桃西很是洒脱地摆了摆手,手里的抹布在空中甩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擦药瓶。

“没有关系,迪克。毕竟你之前打电话也不是找我,而是找伊芙姐。”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叫你迪克吗?”

迪克赶忙道:“当然!你当然可以叫我迪克……”

闻言桃西笑得更开心了,嘴角翘得老高,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

“好吧,迪克……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她把抹布搭在吧台边沿,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我的朋友?”

她歪着头想了想,没等迪克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芬恩先生和伊芙姐还没有回来。邦尼夫人去楼上休息了……她一直在硬撑着,其实她很累了。原来像芬恩先生那样的男人也会粗心大意……”

她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一件让她觉得既好笑又无奈的事。

迪克听说芬恩还没回来,心底里竟不自觉松了口气。天知道为啥他面对芬恩的时候会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虽然芬恩总是嬉皮笑脸的,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是热情。但那种热情像夏天的太阳,烤得人发蔫,你躲不掉,又不敢说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触到裂开的皮,有一点点血腥味。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呃……我是想跟伊芙告辞的……我想我该离开了……”

桃西看着他舔嘴唇咽唾沫,会心一笑。

“你应该很口渴吧?毕竟出了那么多汗。”她把抹布从吧台边沿拿起来,搭在水龙头上,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倒杯水。你现在应该喝温水,不可以喝冰水,那样会刺激肠道,容易造成肠胃感冒……”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絮絮叨叨的,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响几声,停一下,又响几声。

迪克站在吧台外面,听着她的脚步声从厨房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她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有几朵褪色的碎花图案,边角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铁胎。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凉水壶,壶身是玻璃的,水在里面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墙上。

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倒上温水,又把凉水壶搁在旁边,壶嘴朝着杯子的方向,像随时准备续杯。

“你先喝水,我去看看广场上有没有出租车……”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现在最好是不能招风的!呃……出租车没问题吧?我记得伊芙姐说你是个富二代,挺有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那种“你是不是没钱”的怀疑,是那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紧张。她的手指在围裙的边角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

迪克看着她的样子,感到有些好笑的。

“当然没问题!”他挥了挥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来,“谢谢你,桃西。”

桃西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比芬恩推门的时候轻得多,像是怕吵醒谁。透过橱窗玻璃,迪克看见她站在街边,朝来来往往的出租车招手,围裙还没解,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小小的旗。

迪克回到家的时候,温思罗普夫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杂志。她戴着老花镜,镜链垂在胸前,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杯沿印着一圈浅棕色的茶渍。

她抬头看见迪克,脸上的表情从“你回来了”变成“你怎么了”,只用了不到半秒。杂志从她手里滑落到膝盖上,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那根银链上晃荡。

“哦!你怎么了?迪克?”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站起来,杂志掉在地上,她没捡。

“只是重感冒而已,不用担心……妈妈。”迪克把大衣脱下来,递给迎上来的女佣,大衣在女佣手里沉了一下,女佣没提住,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捞起来,叠在手臂上,“伊芙姐已经给我输过水治疗过了,我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汗浸得发红的皮肤。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一整天都在出汗……我都臭了。”

温思罗普夫人提鼻子闻了闻。迪克身上的味道确实挺提神的——汗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烧时身体里往外蒸的那种酸馊,几股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的鼻子皱了一下,眉头却没皱。她伸手摸了一下迪克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

“不烧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庆幸,“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妈妈。”迪克握住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松开,“我先去洗澡。”

迪克洗完澡下楼的时候,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蓝色的睡裤,脚上趿着一双皮质拖鞋,鞋面上印着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橡树纹章,金色的,被灯光一照,晃眼。

科尼利厄斯二世正坐在书房里翻报纸。经济版,股市行情,密密麻麻的数字,标题是“市场信心回暖”,但他看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你还好吗,迪克?”

迪克扯动嘴角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只牵动了嘴角的几个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科尼利厄斯二世很久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少年人的叛逆,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狂热,是一种沉下去的、稳住了的东西。

“我还好,爸爸。我正好有两件事想跟您商量。”

科尼利厄斯二世皱了皱眉。他看了迪克两秒,把眼镜放在茶几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你说。”

他感觉今天的儿子有些不一样了。似乎——变得成熟了?不是一夜之间长大,而是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醒了一直在睡的某一部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科尼利厄斯二世不知道。但这不重要。这是好事。

“你想说什么事情?我的儿子。”

迪克让女佣去给自己弄个三明治。女佣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厨房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

迪克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坐垫很厚,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他没陷进去,坐得笔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泛白。

“我已经彻底跟伊迪摊牌了。关于怎么料理那母女……我打算跟卡伯特律师商量一下再说。你跟母亲不方便出手,我帮母亲出气,这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科尼利厄斯二世夫妇都笑了。那笑容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做父母的,看到儿子终于像个大人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的笑。温思罗普夫人的眼角泛着细碎的水光,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迪克接过女佣送来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面包是黑麦的,夹着火腿和奶酪,火腿切得很薄,奶酪半融化状态,从面包的缝隙里溢出来,黏在手指上。他嚼了几下,咽了,又喝了一口热牛奶。牛奶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您知道……伊芙的父亲是谁吗?”

科尼利厄斯二世的笑容停在嘴角,眉毛缓缓拧起来。

“……是谁?”

迪克把三明治放在碟子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芬恩·李。”

科尼利厄斯二世手里的热牛奶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牛奶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白得刺眼。

伊芙的父亲芬恩先生想骂街。

他本来就是跟着闺女出个现场,来吃瓜的。提着工具箱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的,他还在想,今天这瓜应该不错——唐人街、凶案、日本人,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不愁没热闹看。

没想到这瓜还能剐蹭到自己。

爷仨到了现场,停好车。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盖还冒着热气。伊芙推开车门下车,芬恩跟在她后面,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李祖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儿,嗑了一颗,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大衣前襟上,他没管,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准备看热闹。

现场是唐人街一条窄巷子,巷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FbI制服的探员站在线外,手里拿着本子,有人低着头在写,有人抬头看天,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警戒线外面的地上扔着几个烟头,已经被雪半埋了,烟嘴朝上,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死者是两个日本人——佐藤刚和高桥优。俩人浑身都是纹身,手臂上、胸口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墨蓝色的图腾从衣领里爬出来,像藤蔓缠着枯树。很明显,是日本“极道组织”的底层成员。身上的衣服料子不算差,但皱巴巴的,沾着血和泥,皮鞋上全是雪水,鞋带松了一只。

报警人是北条雄信,纽约日裔黑帮“北条组”的组长。五十二岁,狠辣,守旧,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警戒线里面,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铁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皮一直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挣扎,出不来。

杀人者叫吴细九。

芬恩听了几句探员的汇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看着巷口那两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警戒线里面的北条雄信,嘬了嘬牙花子。

现场看起来似乎没啥瓜好吃的。

但这个事情就贼有意思。

纽约唐人街,是安良堂的地盘。

堂主叫李希龄。他是一八七八年就在这里开香堂的,年头比FbI还久,在唐人街的名望比市长还高。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安良堂的地盘;他说一句话,整条街都得听。人称为“唐人街市长”。

二把手叫司徒添,是司五爷的族侄。纽约安良堂“白纸扇”,负责管账和谈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警戒线外面,双手抄在袖筒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热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弧度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高兴了。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跟芬恩有关。

当初芬恩担任三山制皇,定下了一个规矩:不许碰毒。

司、黄二位龙头一合计——黑水会议的建筑公司、劳务公司、城市服务这些,赚的比黑产多得多,属实没必要再搞黑产。黑产那点钱,赚得脏,花得不安心,还容易惹一身骚。

所以就把烟馆全部关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小屋子,门板卸了,窗纸撕了,烧得乌黑的墙壁重新粉刷,有的改成了杂货铺,有的改成了住处。鸡笼和赌档全部转给了爱尔兰人,高利贷生意转给了意大利人。洪门只负责抽水。

泾渭分明之下,很是和谐。各做各的生意,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用惦记谁碗里的肉。

洪门弟子也几乎没有因为狂赌烂嫖破家的了。赌博的窟窿填不满,放贷的利息吃人,这两样东西放在谁手里都是一样的,但放在不同的人手里,结果不一样。爱尔兰人不怕破家,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家;意大利人不怕下地狱,因为他们觉得地狱就是另一个意大利。

然后日本人就盯上了这块无毒的市场。

他们找李希龄商量了几次。李希龄的态度很明确:干这个容易生儿子没屁眼儿,坚决不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水是烫的,他吹了吹,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日本人就不乐意了。北条组是日本海军的人。海外日侨有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筹措军费。政府拨款有限,海军要造军舰,陆军要买枪炮,军费从哪里来?从海外日侨的口袋里来。而海外日侨的口袋,要靠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来填。

黄和赌,你们给了爱尔兰帮和意大利黑手党。就剩一个毒,你们不做,还不让我们做?

太欺负人了。

北条雄信的愤怒是真实的,不是装的。他的愤怒里有生意,有面子,有军费,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被看不起。

于是北条就发动了日本人的传统艺能:碰瓷。

北条雄信有个儿子,叫北条健司。这家伙来美国留学的,名牌大学,常春藤,家里花了不少钱。但他来美国之后,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惹是生非异常在行。学习?学个屁。教授点名的时候他在睡觉,交作业的时候他在喝酒,考试的时候他在想办法作弊。能混到现在还没被开除,全靠他爹每年给学校捐的那栋楼。

一听说北条雄信要安排人去唐人街找茬,北条健司立马来劲了。这不打手背上了吗?干别的不行,找茬?这简直就是他的天赋技能啊!

于是北条健司就带着佐藤刚和高桥优两个跟班,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唐人街。

仨人先去洗了个三温暖。桑拿房里热气蒸腾,木头长椅上铺着白色的浴巾,赤条条的身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北条健司趴在按摩床上,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给他踩背,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找茬。

但没敢找事。看场子的是爱尔兰人。爱尔兰人穷横穷横的,惹不起。他们连英国人都敢炸,你几个日本人算老几?

仨人从三温暖出来,肚子饿了,又去了酒楼。要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吃吃喝喝,杯盘狼藉。酒楼里不少江湖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身上的气质跟北条健司不一样——不是张扬的、咋咋呼呼的嚣张,是那种沉下去的、压在骨头里的狠。仨人没敢动手。惹了事儿跑不了啊。

仨人喝得晕头转向地从酒楼出来,脚步虚浮,互相搀着,嘴里还叼着牙签。冷风一吹,酒劲往上涌,北条健司把牙签吐在地上,晃了晃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的。

然后就遇到了摆摊卖水果的王富贵。

王富贵是广东台山人。十二岁就开始摆摊讨生活,从小就是苦水里泡大的。早年偷偷上船跑去了台湾,钱没赚到,倒是学了一手挑水果的本事——什么样的水果甜,什么样的水果水分足,什么样的水果放得住,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听说日本水果卖得贵,他又偷偷跑去了日本。在大阪的菜市场里租了一个摊位,起早贪黑地干了好几年。钱是赚了一些,但日子过得不踏实。日本人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只偷吃粮食的老鼠差不多。

七七事变之后,他觉得日本不安全了。那些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冷了,偶尔有人在摊前停下来,不买水果,就盯着他看,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不想懂。

他联系了远在美国的同乡吴细九,问他去美国卖水果有没有搞头。

吴细九一听这话,赌咒发誓地说:你尽管来!自己现在是洪门的草鞋,在唐人街很罩得住!

王富贵一听这话,果断上船,远赴美利坚。船在大海上漂了半个多月,吐了十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下了船踏上美国的土地时,他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吴细九倒是真没吹牛,他真是洪门的草鞋。帮会在唐人街有几条街的地盘,几千号兄弟,他是底层的底层,但好歹算是帮会里的人。有这层身份在,办事就方便。

王富贵来了之后,他帮着联系给办身份,跑了好几趟移民局,补了几次材料,被拒了一次,又去补,最后总算是通过了。还联系了水果批发商,让王富贵去进货。批发商看在吴细九的面子上,给了王富贵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

不过有一件事吴细九吹牛了。

他有俩同炉兄弟,一个叫陈阿山,是红棍,一个叫周虎,是白纸扇。这哥仨上位之后一直想找商贩收保护费。陈阿山和周虎都找到了,他们罩着的商贩,按月给他们交钱。俩人就有了外快,不用老去建筑公司搬砖了。

吴细九呢?一个商贩没有。主要收入还是打零工。打零工倒是也能吃饱饭——帮会里有活的时候,喊他一声,他就去,搬货、卸货、装车,干一天拿一天的工钱。但是自己加入帮会的意义在哪?

万幸,王富贵出现了。他简直就是吴细九江湖路上的一束光——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扇门缝里漏出光来,推开门,不是出口,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见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

王富贵后来知道了,但他不在乎。唐人街的生意很好做!吴细九忙前忙后地帮自己,自己给他点儿钱咋了?人家只是老乡,又不是自己亲爹。亲爹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上。

王富贵水果卖得飞起。他的摊位在酒楼和茶楼之间,位置好,人来人往。他挑的水果好,甜,新鲜,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四筐。

还有更让他高兴的事儿:茶楼的林阿珠答应嫁给自己了!林阿珠是茶楼的跑堂,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好看。她在茶楼干了好几年,手稳嘴甜,街坊邻居都喜欢她。王富贵每次去茶楼送货,都能看见她。一来二去,就熟了。再后来,就动了心思。

他得赚够老婆本儿,娶她过门!

这两件事让王富贵由衷地感谢吴细九。毕竟自己不请他去茶楼喝茶,也不会认识林阿珠。

所以王富贵卖水果卖得热情高涨。看到酒楼里走出的仨日本人,他脸上堆着笑,用日语招呼道:“三位先生,要不要来个梨?润喉解酒的!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他的日语不算流利,但够用。在日本摆了好几年摊,日常的招呼话还是说得来的。他把梨拿在手里,用刀削皮,一圈一圈的,梨皮很长,没有断,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

北条健司仨人走到了他的摊位前。

王富贵还贴心地把削好皮的梨递给北条健司。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拿梨的手很稳。

他当然看出来这仨人是黑社会了。黑社会咋了?黑社会就不能买水果了?黑社会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也要润喉解酒。他在大阪摆摊的时候,黑社会也来过,买了水果,给了钱,客客气气的。有些还多给,说“老板,生意兴隆”。

黑社会当然可以买水果。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有些人真的不是人。

北条健司仨人站在他的摊位前挑挑拣拣,拿起来就啃,剥开了就吃。梨,橘子,苹果,葡萄——拿起来咬一口,尝一下,觉得不甜就扔回去,扔不准,掉在地上,滚到路边,被雪埋了半截。

先尝后买,没说让你吃饱啊。

王富贵不乐意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仨人把一个个水果糟蹋掉,嘴角往下撇着,喉咙滚动了一下。

“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压着气,“小本生意,禁不住各位霍霍。您吃的这些算小弟请的,不收钱了,成吗?”

按说他姿态够低了。

低到尘埃里了。

可北条健司就是来找茬的。爱尔兰人惹不起,酒楼里人多势众惹不起。你个卖水果的小贩,我还惹不起?一根手指头就能捻死的蚂蚁,你跟我讲道理?

他不悦地抬起下巴,眼睛从半睁变成半眯,嘴角往下撇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愚蠢的支那猪。你是觉得我付不起钱吗?”

王富贵削菠萝的手顿住了。刀悬在半空,刀刃上还沾着菠萝皮的碎屑,黄黄的,一小片一小片的。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北条健司。

北条健司指着他手里的水果刀,声音高了八度。

“该死的支那猪,你还想动刀吗?”

佐藤刚和高桥优俩人“噌”地拔出了腰间的胁差。刀身不长,三十多公分,但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像冬天里结在屋檐下的冰凌,还没化,尖朝下,等着掉下来扎谁的头。

北条健司一脸调笑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在王富贵面前晃了晃。枪身是黑色的,烤蓝,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枪口对准王富贵,又移开,又对准,又移开,像是在逗一只老鼠。

“什么年代了,还用刀?现在都用枪啊,支那猪!”

北条健司这个废物公子哥,当然是没开过枪的。那枪更大的用处其实是装逼和吓唬人。他连保险怎么关都不知道,枪在他手里,跟一块铁疙瘩差不多。

王富贵生气了。

他握了握手里的水果刀,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得发黑,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防滑的。他的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起来,像冬天里冻裂的石头。他咬了咬牙。

“我没有这个意思……先生!”

北条健司“卡拉”一下拉动套筒,给手枪上了膛。枪膛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像骨头断掉的声音。他依旧抖动着枪,枪口在王富贵的胸口和脸之间来回晃悠,像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富贵说不了了。

枪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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