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府内院寝殿,此处没有君臣制衡的算计,没有藩王镇边的威严,只剩寻常宅院的烟火温情。
朱槿一身素色清雅的锦缎常服,束发松挽,彻底化作一副温和顾家的郎君模样。
此刻的他,没有半分威震四海的明王气度,只围着榻上两名孕中女子忙前忙后,一举一动细致到极致,温柔得无可挑剔。
软榻铺着厚厚的绒垫,绵软温暖,极尽安稳。
敏敏身怀双胎,体态较之往日笨拙不少。
朱槿小心翼翼俯身,一手轻扶她的腰背,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慢慢将她安置躺好,又细心拉过薄毯,严严实实盖到她腰腹之间,生怕她着凉受风。
他俯身凝视着她,眉眼间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语气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腹中孩儿:“敏敏,乖乖躺着,分毫不要乱动,翻身起身都要唤我,切莫自己逞强。”
说罢,他转身端过一旁宫人备好的精致白瓷小碟,碟中是他亲手改良、世间独一份的新式甜点提拉米苏,口感绵密清甜,独一无二。
他捏着小巧银勺,细细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适口,才小心翼翼递到敏敏唇边,眸光温润柔和:“尝尝看,味道可还合心意?会不会太甜?若是腻口、或是不爱吃,我即刻重做别的糕点、羹汤,保管合你口味。”
敏敏微微张口咽下,浅浅点头,还未等她出声夸赞,一旁静坐的秋香喉间微干,下意识抬手想去端桌边的温水。
谁知她指尖刚触到杯沿,身侧的朱槿便如同瞬间察觉一般,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柔叮嘱:“别动别动!你身子特殊,怎敢自己动手倒水?万一起身不稳、磕碰闪失,如何是好?”
他径直拿起水杯,亲手兑好温凉适宜的清水,递到秋香唇边,耐心十足:“渴了就张嘴,以后但凡想要喝水、吃食、抬手取物,一概开口唤我,万万不要自己操劳费力。”
外人若是亲眼所见这一幕,定然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事事亲为、细致入微、温柔体贴的男子,正是大明功勋盖世、手握天下重兵、震慑朝野内外的明王朱槿。
朝堂之上,他是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令文武百官、四方藩王皆心生敬畏的绝世藩王;沙场之中,他是横推强敌、百战不败、威震四海的无敌统帅。
可偏偏在这方寸寝殿之内,他褪去所有锋芒傲骨,温顺体贴得如同贴身小厮,满心满眼皆是家中妻儿。
喂食、递水、盖被、打理琐事,桩桩件件亲力亲为,半点王爷架子无存。
殿内正一派温馨闲适,殿外忽然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敏敏的生母佛儿乃蛮氏,特意来探望身怀双胎的女儿。
敏敏一见至亲前来,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日来被严加管束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一时忘了自己身怀双胎、身子沉重,当即撑着软榻就要起身小跑迎上前去。
“敏敏,别跑!慢点!万万不可冲动!”
朱槿心头骤然一紧,神色瞬间紧绷,脚步飞快上前,稳稳拦在她身前,双手小心翼翼护在她腰侧,紧张得不敢松懈半分:“你如今怀的是双胎,身子负担极重,根基本就需细细养护,哪怕半步磕碰、一丝劳累,都可能出岔子,半点马虎不得!乖乖站好,慢慢走便是。”
敏敏此刻满心委屈,全然不理会他的紧张呵护,稳稳搀扶住佛儿乃蛮氏的手臂,像是终于寻到了可以撑腰的靠山,当即蹙起秀眉,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对着自家阿娘声声告状,语气娇嗔又无奈:“阿娘!你快好好管管你的女婿!天底下哪有他这般管束自家妻子的!”
“自从我怀上这双胎,他便将我拘得死死的,半点自由都无!晨起穿衣、晚间梳洗,他不许我自己动手;抬手取物、移步走动,他一概不准我自己来!每日三餐、午后点心,全都要他亲手喂到我嘴里,细致得过分,恨不得替我嚼碎下咽!”
她越说越委屈,微微嘟起红唇,继续诉苦:“平日里我哪怕只是想在殿中缓步走两步活动筋骨,他都要立刻安排两名侍女一左一右贴身搀扶,步步紧跟、寸步不离,连我想独自站一会、坐一会都不行!这般娇养,哪里是养胎,分明是要把我养成什么都不会做的闲人废人!”
佛儿乃蛮氏看着女儿故作委屈、实则被宠上天的模样,心疼又好笑,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髻与鬓边碎发,满眼宠溺,温声打趣:“你这不知足的妮子,妥妥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普天之下,多少王侯将相、王公贵胄,妻子怀胎之时,皆是奴仆伺候、下人操劳,自身依旧忙于权务、疏于照料。有几人能像你夫君这般,放下一身滔天权势、盖世功勋,日日守在你身侧,事事亲力亲为、百般呵护?他是堂堂大明最尊贵的明王,手握重兵、镇锁天下,却甘愿为你洗手作羹汤、躬身照料起居,这般真心待你的情意,世间难寻,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宁愿不要这般拘束的福气!”
敏敏轻轻跺了跺绣鞋,转头狠狠瞪了一眼紧随身后、满眼紧张盯着自己的朱槿,再度对着佛儿乃蛮氏诉苦:“阿娘你看他!时时刻刻盯着我,眼神片刻不离,我但凡动一动、挪一挪,他便紧张得不行!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被他养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了!”
朱槿闻言,连忙上前两步,脸上满是无奈又极致宠溺的神色,轻声辩解:“敏敏,我这般尽心疼你护你,怎会把你养成废物?我只是舍不得你累着、伤着。你看秋香在此,我待她亦是如此细致照料,她都未曾说过半句不好。”
话音刚落,一旁的秋香见众人说话热闹,想着自己一直久坐不动,便微微欠身,想要起身给众人倒杯热茶。
可她才刚微微起身,朱槿便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轻轻按回座椅之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秋香,别动!快乖乖坐好,切勿随意起身,动了胎气得不偿失。”
敏敏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连忙转头看向温顺的秋香,急声道:“秋香妹妹,你快替我评评理!你自己说说,夫君是不是管束得太过严苛了?我们是不是被养得太过娇气,连半点小事都做不得了?”
秋香性情温顺谦和,闻言轻轻颔首,一脸老实本分的模样,轻声开口:“王妃,殿下待我们确实太过周全了。奴婢本就是下人,生来便是伺候主子、操持杂务的,哪里有让主子躬身伺候奴婢吃喝起居的道理。”
她顿了顿,继续诚恳说道:“而且奴婢记得,我娘亲当年怀我弟弟的时候,还日日下地耕耘、操持家事、洗衣做饭,从早忙到晚,从未有过半分娇养,更无人这般事事包办、寸步看管。奴婢时常觉得,如今的日子实在太过安逸,反倒心中不安。”
朱槿听完二人的抱怨,脸上的温柔不改,态度却格外坚定,半点不肯退让:“寻常百姓家的日子,岂能与你们相比?”
他看着榻上二人,眸光真挚厚重,字字恳切:“你们如今腹中怀的都是我的骨肉,是我朱槿的妻儿、至亲!寻常妇人怀胎操劳、辛苦度日,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可我朱槿有能力、有本事护着你们,便断然不会让你们受半分委屈、沾半分劳累!”
“从今往后,殿中所有杂务、琐事、力气活,一概不用你们沾染分毫。饮水、进食、起身、走动、梳洗、休憩,一切皆由我与宫人悉心照料。你们只需安心静养、好好养胎,护好自身与腹中孩儿便是,其余一切,皆无需操心!”
敏敏见他油盐不进、执意如此,任凭自己如何诉苦撒娇都无济于事,只得委屈巴巴地拽紧佛儿乃蛮氏的衣袖,拉高声调撒娇求助:“阿娘!!你快管管他啊!”
就在这时,寝殿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沉稳威严、却又带着几分家常温和的声音,骤然穿透殿内的嬉笑争执:“是谁胆子这般大,敢惹我家敏敏不高兴?”
众人循声齐齐望去,只见朱元璋牵着马皇后的手,缓步踏入寝殿。帝王天威悄然铺散开来,没有朝堂之上的凛冽杀气,反倒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慈爱。
一见圣驾骤然亲临,佛儿乃蛮氏心头一凛,神色一肃,连忙躬身欲行跪拜大礼。敏敏与秋香也瞬间收敛神色,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
“都别动,无需行礼。”
朱槿当即抬手制止,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你们二人身怀身孕,身子笨重孱弱,禁不起跪拜折腾,这些俗礼规矩,一概免去。”
立在一旁的朱元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无语腹诽:咱才是执掌天下、至高无上的大明天子!堂堂皇朝礼法、君臣跪拜规制,到了自己儿子这里,竟不如他一句话管用!
马皇后见状温婉浅笑,步履轻盈上前,亲手轻轻扶起欲行礼的佛儿乃蛮氏,举止亲和温柔,全无半点中宫皇后的威严架子。
佛儿乃蛮氏直起身形,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骤然牢牢定格在马皇后的容颜之上。一瞬间,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心神震颤,嘴巴微张,半晌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往日端庄持重、眉眼间带着半生操劳沧桑、沉稳肃穆的大明皇后,此刻竟彻底褪去了所有岁月风霜,眉眼明媚、清丽绝尘,肌肤莹润、风华绝代,宛若二八少女般鲜活动人、灵气盎然。
她全然不知神丹返春的逆天秘事,心头翻涌着滔天震惊,反复打量着眼前人,全然不敢相信眼前这副年少绝美的容颜,便是昔日的马皇后。
马皇后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极致诧异,却并未当众解释其中隐秘,只温柔笑着牵起她的手,轻声缓道:“亲家,随我移步偏殿小坐片刻,让他们父子二人好好叙叙话、谈谈家事。”
佛儿乃蛮氏这才从极致的震惊中缓缓回神,神色依旧恍惚,茫然点头,任由马皇后牵着移步离去。
朱槿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瞬间露出几分不放心的不情愿神色,连忙高声叮嘱:“母后!那你千万帮我看好敏敏和秋香!切莫让她们随意走动、胡乱起身,半点劳累、磕碰都不能有,万万仔细照看!”
马皇后闻言,无奈摇头,回头温柔应道:“知道了,你且放心便是。”
朱槿带着朱元璋移步明王府书房。
可此刻端坐案前的朱槿,半点沉心静气的模样也无。他眉眼间满是不耐,坐立难安,心思全然不在书房,从头到尾都牵挂着内院安胎的敏敏与秋香,生怕自己稍离片刻,两人便偷偷乱动、操劳伤身。
见朱元璋落座不语,朱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催促:“父皇,你方才回宫,朝堂积务定然堆积如山,文武百官皆待你处置。这般繁忙之时,你不去理政,特意跑来儿臣这王府做什么?”
“若无要紧大事,还请父皇尽早回宫。大哥近日总揽朝堂诸事,日日操劳不休,已然分身乏术,莫要再耽搁时辰。”
朱元璋闻言,又气又好笑,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帝王的嗔怪:“你这兔崽子,愈发胆大了。咱亲自登门来看你,你便是这般待客的?连一杯茶水都舍不得给咱奉上?”
朱槿摆了摆手,满心敷衍,一心只想速速送客:“儿臣这王府粗茶淡茗,简陋寻常,哪比得上皇宫御茶清醇贵重。父皇若是想饮茶,回宫之后自有宫人精心伺候,何必在此将就。”
“父皇有话便速速直言,无事便早些回宫。儿臣实在放心不下内院,我不在身旁盯着,敏敏与秋香定然闲不住,免不了偷偷起身走动、忙活琐事,万一磕碰劳累,动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即刻回去看着。”
朱元璋望着他满心牵挂、急躁慌张的模样,无奈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哭笑不得:“你这小子,眼看就要当爹的人了,依旧这般毛毛躁躁、沉不住气,半点稳妥气度都无。你母后在那边,能有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