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5:00。
凤凰酒楼,二楼最大的包厢。
辽河市搞货运的,但凡有点规模的,今天都来了。
大老板、二老板、合伙的、单干的,足足坐了三大桌,三十多号人挤在包厢里,乌烟瘴气,像菜市场似的。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这年头搞货运,没点社会背景根本干不下去。
车匪路霸就不说了,光是沿途那些检查站、收费站,就够你喝一壶的。
所以,在这年月,能在这行当里混出头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有的以前是混社会的,有的跟道上的人沾亲带故,有的现在还在道上混着呢。
可不管是谁,见了陈建国,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陈总”或者“国哥”。
陈建国坐在主桌,左手边是辽河最狠的刀枪炮田丰,右手边是陈旭东。
周振海、钱贵、李闯、疯子几个人分散坐在各桌。
陈建国端起酒杯,笑呵呵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各位兄弟,今儿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就是快过年了,一起乐呵乐呵。这一年大家伙都辛苦了,我陈建国先敬大家一杯。”
说完,一仰脖,干了。
众人纷纷起身,一片“陈总客气”“国哥我敬你”的声音,三十多号人共同举杯,齐刷刷把酒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建国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他那张阴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他眯着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缓缓开口:“各位兄弟,有件事,我想请大家伙儿帮个忙。”
来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陈建国请客,肯定是有事。
这几年,陈建国从煤矿做到蔬菜大棚,从养殖场、奶粉厂做到啤酒厂,生意越铺越大,在辽河这块地方,已经不需要跟谁客套了。
他今天能把这些搞货运的聚到一起,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国哥,你说,只要能用得上兄弟的,绝不含糊。”
说话的是坐在靠门那桌的一个大个子,叫赵铁柱,四十来岁,一脸的连毛胡子,嗓门很大,跟陈建国认识十来年了。
陈建国刚开煤矿的时候,就认识他。
陈建国朝赵铁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大家可能也都听说了,最近我跟矿务局闹得不太愉快。”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陈建国也没绕弯子,“我想请大家帮个忙,这段时间呢,大家伙就别给矿务局的几个矿运煤了。”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不让给矿务局的煤矿运煤?
这可不是小事。
矿务局的煤运,是辽河货运市场最大的一块蛋糕。
四个煤矿,一年五六百万吨的产量,除了铁路能运走一部分长途的,剩下的全得靠公路运输。
在场的这些人,谁手底下没个几台车?
谁没拉过矿务局的煤?
那可是长期饭票,稳定、量大,除了结账慢点,没别的毛病。
不让他们拉,就等于断了人家的饭碗。
可陈阎王开口了,谁敢说不?
“国哥,您说话好使!”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别说停几天,您让我停一个月,我赵铁柱绝对不带眨眼的。正好过元旦,就当歇一歇了,车也得保养保养不是?”
有人带了头,紧跟着就有人附和。
“对对对,国哥,正好我那几台车也该修了。”
“我早就不想给矿务局拉了,结账磨磨唧唧的,烦死了。”
“国哥,您放心,我这段时间绝对不动矿务局的煤。”
.....
陈建国笑着摆了摆手,“兄弟们,我不让你们白停。这段时间的损失,我补。”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陈建国给周振海使了个眼色。
周振海心领神会,站起来,朝李闯招了下手。
两个人出了包厢,没一会儿,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回来了。
包往桌上一放,拉链一拉开,满桌的人眼睛都直了。
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全是崭新连号的。
“来,各位老板,你们自己拿,往多了拿。”周振海笑着说。
虽然钱摆在那儿,话也说了,但没人敢上前。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了,知道这钱拿着容易,可拿了之后,就等于彻底上了陈建国的船。
没人愿意用眼前的利益,换长期的饭票。
周振海见众人不动,也不废话,拎起一沓钱,直接往离他最近的那桌一扔,“赵老板,这是你的,三台车,半个月,这个数够不够?”
赵铁柱伸手接住,掂了掂,咧嘴笑了,“够,太够了!国哥讲究!”
有赵铁柱带头,其他人也就放开了。
周振海挨个桌扔,钱贵、李闯、疯子也跟着发。
桌上的人纷纷伸手接钱,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却一点没含糊。
陈旭东坐在陈建国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老爹这手玩得漂亮。
先让田丰往那儿一坐,镇场子,谁敢不给面子?
众人知道陈阎王狠,但也都知道他讲理。
可田丰不一样,这是正儿八经的社会刀枪炮,他要不高兴,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些和社会沾边的货运老板,怕田丰胜过怕自己的老爹。
然后周振海现场发钱,把这帮人的后路堵死。
你不答应,就等于当众拂了陈阎王的面子,以后在辽河还混不混?
你答应了,拿了钱,就等于跟陈建国绑在一起了,就得听话。
一软一硬,一拉一打。
陈旭东在心里默默给老爹点了个赞。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国哥,这钱我不能要。”
说话的是靠窗那桌的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姓孙,叫孙德发,手底下有十几台车,是辽河货运市场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他平时跟矿务局的关系很深,跟聂刚也吃过几顿饭。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陈建国没说话,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田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慢慢站起身,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盯着孙德发,从腋下掏出一把五连发,枪口指着孙德发:
“孙德发,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孙德发一下懵了,咽了口唾沫,“丰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场的这些货运老板心里都咯噔一下,暗自庆幸刚才拿了钱。
“那你什么意思?”田丰往前走了几步,枪口直接顶在孙德发的脑门上,“国哥请大家吃饭,给钱,是给大家面子。你不要钱,是不想要这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