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星期四。
晴空万里，寒风凛冽。
上午九点半，春城啤酒厂门口，三辆黑色奥迪，两辆桑塔纳，两辆新闻采访车缓缓驶来。
门卫老早就接到了通知，大门早早就打开，看见车队驶来，像模像样的敬了个礼。
车队停稳，王利民先从第一辆奥迪上下来，黑色的行政夹克，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平静。
唐凤君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王利民身侧。
林岳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面带微笑。
最后面那两辆白色面包车上，呼啦啦下来七八个人，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挎相机的，白山日报、白山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
靳江走在记者队伍中间，手里什么都没拿，背着手，像个来参观的老干部。
陈建国早就等在办公楼门口了，见车队进来，快步迎上去。
陈旭东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后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毫不起眼。
“王书记，欢迎欢迎！”陈建国伸出双手。
王利民和他握了握手，笑呵呵地打量了他一眼，“建国同志，你这个厂子，最近可是给咱们省长脸了。”
“王书记过奖了，都是省里领导有方。”陈建国侧过身，介绍道：“王书记，这位是我们厂的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安永康同志。”
安永康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胸前还别了支钢笔，看着像实验室里的专家教授。
王利民主动伸出手，“安工，辛苦了！”
安永康握了握手，也不怯场，腰板挺得溜直，“王书记好，欢迎来厂里指导工作。”
“指导谈不上，今天就是来看看。”王利民摆了摆手，“你带路，边走边说。”
一行人往厂区里走。
林岳走在王利民右手边，唐凤君走在左手边，陈建国落后半步跟着，旁边是安永康。
安永康对厂子里的一切如数家珍，走到哪儿讲到哪儿，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是糖化车间，麦芽粉碎、糖化、过滤，三道工序一天走二十四个小时。”
“这边是发酵罐区，一共十二个罐，每个罐子装二十吨，发酵周期十二天到十五天。”
“灌装线两条，满负荷运转一天能出四十万瓶.......”
王利民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问两句。
安永康一一答了，数字都在脑子里装着，张口就来，没有半点磕巴。
白山日报的记者拿着本子刷刷记着，省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一直对着王利民和安永康，偶尔摇到旁边的发酵罐和灌装线。
靳江背着手走在队伍最后面，四处踅摸着，目光最后落在陈旭东身上。
靳江故意放慢脚步，来到陈旭东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行啊你小子，长本事了。”
“靳叔，我哪敢在您面前长本事。”陈旭东笑着回了一句。
“你犯错误了，你知道吗？”
犯错误？
陈旭东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犯什么错误了？”
“我问你，你找央视报备了吗？”
报备？
报备不就所有人都知道了吗，那还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吗？
陈旭东在心里暗自腹诽，脸上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啊？这事还需要报备？靳叔，我不知道啊！”
靳江伸手点了点他，表情严肃，声音低沉：“你这就是典型的违反组织纪律，上级媒体来咱们省采访报道，你不报备，不打招呼，你想干嘛？”
陈旭东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啊，之前《质量报》报道的时候，他可没提这茬。
怎么这一回上了央视，就说自己犯错误了呢？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靳江的面容，表情依旧严肃，不过在严肃中夹杂着一丝笑意。
陈旭东顿时明白了，这八成又是来敲竹杠的。
“唉~~”陈旭东无奈地叹了口气，“靳叔，你想要啥就直说吧，不用绕这么大个弯儿。”
靳江面色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回头把你那个万鹰电子的广告，给我们台多匀一点。”
陈旭东翻了个白眼，“靳叔，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靳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背着手又往前走了一步，装模作样地看起了车间里的糖化锅。
陈旭东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队伍走到包装车间的时候，王利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灌装线旁边，看着一瓶瓶啤酒在传送带上飞快地流动着，工人们整齐地穿着工作服，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安工，我问你个问题。”王利民转过头，眼睛看向安永康。
“王书记，您问。”
“你们厂现在有多少工人？”
“正式的一千二百人，还有季节性临时工三百人左右，淡季的时候用不了那么多，就精简一些。”
“一千五百人。”王利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不容易啊，一千五百人的饭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唐凤君和林岳。
唐凤君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好像王利民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事实。
林岳站在另一侧，目光跟着王利民的视线移动，没接话。
王利民又看了安永康一眼，“安工，你在这厂里干多少年了？”
“四十一年。”安永康说，“五二年春城啤酒厂创办，我是第一批员工。”
“四十一年。”王利民感慨了一句，“不容易啊！春城啤酒能有今天的场景，有你们这些老人的心血，也有改革带来的机遇。”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语气深沉地说道：
“春城啤酒厂，从国营小厂改制到现在，一路走过来不容易。能上央视，能评上省里的名优企业，这是好事。”
王利民的目光，在唐凤君和林岳二人脸上转了一圈。
“但我要提醒一句，成绩是过去的，关键是看下一步怎么走。”
“班子要团结，企业要发展，老百姓要吃饭，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耽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唐凤君微微点了点头，“王书记说得对，春城啤酒厂是我们市重点扶持的标杆企业，市委市政府会全力支持它做大做强。”
林岳也跟着点头，“市政府这边正在研究，准备把春城啤酒厂，列为市里的重点产业项目，在土地、税收、人才引进方面给一些政策倾斜。”
王利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旭东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唐凤君和林岳，一左一右，站在王利民两侧，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很客气，甚至还会偶尔对视一眼，点个头。
不知内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这俩人关系多好呢。
可陈旭东知道，两人肯定还得斗下去，只不过是换一种形式，换一种方法，换一个战场。
而这，就是官场。
即便私下里斗得不可开交，但面上还是一团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