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仪式后的第三天，学院的主屏第一次没有亮起红色预警。
只有一条灰线，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短暂闪过，又很快沉进了数据底层。
徐天龙盯着那条灰线看了半分钟，端在手里的咖啡彻底凉了。
“老林，审签站又动了。”
林枫从窗边转过身。
“哪里动。”
“不是设备启动，也不是有人登陆。”徐天龙把信号放大，“它像是在回应某个东西。”
顾绍安凑到屏幕前。
“回应什么？”
“第三条样板线的预加载信号。”徐天龙说道，“刚才北侧观察港做例行同步，旧审签站立刻回了一次。很短，只有零点八秒。”
高建军皱起眉。
“都废弃七年了，还能隔着海回应？”
“所以才麻烦。”李斯把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它不是在工作，是在等。”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旧海路已经断了，旧港规则也被拆开，深蓝岛的人员和档案正在陆续清点，可那座被标记为已经拆除的审签站，仍然像海面下的一根钩子，时不时碰一下新的航线。
林枫拿起外套。
“去看看。”
顾绍安抬头。
“现在？”
“现在。”
“学院刚完成结业交接，多港链路也在扩展，这边要是突然少了人——”
“不带学院的人。”林枫打断道，“杜明负责总值守，周宁接外联，许川盯证据接收。谁都不许因为我们离开就改变原有节奏。”
高建军咧了咧嘴。
“又是四个人？”
“五个。”林枫看向陈默，“他也去。”
陈默点头。
“我去。”
......
天还没有亮透，五个人乘测绘艇离开了港口。
这次没有开大灯，船头只留一盏很暗的引导灯。徐天龙坐在驾驶台旁边，终端上同时挂着三张海图，陈默站在最高处观察，李斯则把救生绳、医疗箱和拆检工具一件件固定好。
高建军靠着舱壁，摸出一袋面包。
“谁吃？”
“你自己吃。”李斯说道，“上船前让你少带东西，你把半个食堂搬来了。”
“我这是未雨绸缪。”
“你上次未雨绸缪，带的是六斤排骨。”
高建军想了想。
“那排骨最后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徐天龙没有回头。
“用在了你自己肚子里，确实很精准。”
林枫坐在船头，听着几人的争吵，没有插话。
海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天边压着一层灰云，远处偶尔有船灯闪过，像散落在水面的碎玻璃。
半个小时后，陈默抬手。
“前方三百米，浮标区。”
徐天龙看了眼海图。
“这里没有登记浮标。”
“所以才有问题。”陈默放下望远镜，“左侧三个，间距不一样。”
李斯走到船头，盯着那片水面看了两秒。
“不是普通浮标，是旧水下电缆的标记物。”
“电缆还在？”高建军问道。
“不确定。”
林枫开口。
“绕右侧，保持原速。”
测绘艇擦着浮标区边缘驶过，船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刮擦。
徐天龙脸色变了。
“不是电缆，是拖缆。有人把旧线放在水下了。”
“想拖住船？”
“更像是想留下船经过的痕迹。”
林枫看向身后逐渐远去的水面。
“他们知道有人会来。”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
审签站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破旧，外墙上的标志被海风磨得只剩几道浅痕。可平台底部有一条新接的黑色电缆，顺着钢柱没入海水，外皮干净得不像在水里泡过。
徐天龙蹲下看了看。
“有人最近换过。”
“多近？”林枫问道。
“最多三天。”
陈默已经绕到平台另一侧。
“没有明哨。”
“暗哨呢？”
“暂时没看到。”
高建军把枪背到身后。
“这地方越安静，我越想把门踹开。”
“先别踹。”林枫走向侧面的维修梯，“门后可能有东西等着你。”
五个人从侧面登上平台。
一层大厅空着，地上铺满潮湿的碎纸，墙边的电箱却还在发出细小的嗡鸣。门口的旧签到板上，最后一格日期停在七年前，后面却有人用铅笔补了一个新的圆点。
林枫伸手摸了一下。
铅笔印很浅，像是刚写不久。
徐天龙把便携终端接入电箱。
“里面有两套线路。”
“一套供灯，一套供中继。”
“还有一套隐藏线路，没接到公共系统。”
李斯看了看墙角。
“隐藏线路通向地下。”
高建军指着一扇生锈的铁门。
“从这里下去？”
“门上的锁是新换的。”徐天龙回答。
林枫走过去，抬手敲了三下铁门。
咚。
咚。
咚。
没有人回应。
可铁门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陈默抬枪。
“里面有人。”
林枫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
“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高建军低声道：
“不给面子？”
“再说一遍。”林枫说道。
这一次，门后传来沙哑的回应。
“你们不是来取货的。”
林枫看了眼徐天龙。
“他说什么。”
“不是本地口音，年纪应该不小。”徐天龙回道。
林枫朝铁门开口：
“我们来取账。”
门后安静了几秒。
“账早就被拿走了。”
“拿走的是复本。”
这句话落下，里面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林枫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开半步，随后从门边的控制盒上取下那块已经松动的防护板。
里面没有复杂设备，只有一根手工接上的短线。
李斯看了一眼。
“门锁和广播相连。”
“强行开门，外部频道会自动收到一份事故报告。”
徐天龙低头看着线路。
“而且会把平台标记成我们破坏。”
高建军冷笑。
“老套路还没用够。”
林枫没有回答，只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枚短接片，交给李斯。
“把广播线隔开。”
李斯接过短接片。
“三分钟。”
“两分钟。”
“你们这些指挥官是不是都觉得时间不用钱？”
话虽这么说，李斯还是蹲下开始处理线路。
徐天龙接入主电箱，陈默站到楼梯口，高建军则守住平台入口。
两分钟后，李斯抬头。
“好了。”
林枫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枪声，也没有人冲出来，只有一股闷热的空气扑出，带着机油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徐天龙打开手电。
铁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梯，墙壁两边布满了新的电线。尽头处，一盏绿色指示灯正在闪烁。
一下。
一下。
很有规律。
“这条线还在运行。”徐天龙说道。
林枫走下楼梯。
“那就让它停。”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更深，尽头是一间狭长的控制室。房间里摆着旧服务器、纸档柜和一台正在运行的主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着人员编号。
徐天龙刚靠近，主机温度便开始快速上升。
警报灯没有响，屏幕上却跳出一行红字。
数据清除倒计时，五分钟。
高建军看了一眼。
“他们这是等我们进来才启动？”
林枫盯着那行字。
“不是等我们。”
“是知道迟早有人会来。”
徐天龙立刻打开设备接口，手指飞快敲击。
“我先抢镜像。”
李斯扫了眼温度表。
“主机房开始升温，超过八十度后，里面的备用电池会出问题。”
“能撑多久？”
“不好说。”
陈默站在门边，忽然看向外面。
“平台外有船经过。”
高建军皱眉。
“敌人？”
“看不清。没有识别灯。”
林枫看着屏幕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伸手按住徐天龙的肩膀。
“先保数据。”
徐天龙点头。
“明白。”
屋外海浪撞上平台，旧钢架发出低沉的声响。屏幕上的倒计时从四分钟跳到三分五十九秒，第二层数据开始传入学院的证据中心。
与此同时，顾绍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学院已经准备好接收。周宁把九个观察端全部接上了，许川在开档，杜明负责权限确认。”
林枫看着那条逐渐变长的数据进度。
“告诉他们，今天不等我。”
“他们已经开始了。”顾绍安说道。
徐天龙忽然抬头。
“镜像完成百分之六十。”
主机房的温度继续上升。
远处，那艘没有识别灯的船慢慢调转方向，朝平台驶来。
陈默举起望远镜，看了两秒。
“船上没人靠近，但有人在拍照。”
高建军握紧枪。
“要不要吓走？”
林枫摇头。
“让他拍。”
“拍得越清楚，后面的证据越完整。”
这时，徐天龙的屏幕忽然跳出一组完整的旧编号。
最后一栏不是姓名，也不是注销。
只有一个词。
归岸。
林枫看着那两个字，目光沉了下来。
这套系统不只是抹掉人，也在等待某一天，把一部分人重新挂回账上。
可谁能回来，谁不能回来，从来不是被记录的人决定的。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李斯抬头。
“马上要到危险线了。”
徐天龙咬牙盯着进度条。
“还差最后一层。”
林枫站到他身后。
“多久？”
“不知道。”
“说个能用的时间。”
徐天龙看了眼倒计时。
“两分钟。可能够，也可能不够。”
林枫点了点头。
“那就按两分钟做。”
屏幕上的进度条继续向前。
百分之八十一。
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七。
主机房突然传出一声闷响，所有灯光同时暗了一下。
陈默转过身。
“外面那艘船靠近了。”
高建军端起枪。
林枫看着那台不断升温的主机，声音很平。
“先把账带回岸上。”
“剩下的，等我们回头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