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将身形更深地缩入墙角的阴影之中,背心紧贴着冰冷的石壁,目光越过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牢牢锁定在城门内侧那个身影。
那人身着一件深灰色的制式劲装,袖口和领口缀着护城队特有的暗色纹章,腰间悬着一枚传讯令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护城队服色的低阶修士。
他的面容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眼间那股青年时的青涩早已被岁月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干练。
此刻他正抱着手臂,微微偏头听着身旁一名墨蛟族弟子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开口交代几句,姿态从容,一看便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短的时间。
沈林。
裴炎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年前他亲自把这个青年从万兽原边缘地带一路护送进万兽城,那时的沈林不过是一个凝神境后期的修士。
而此刻站在城门下的这个人,周身气息凝而不散,灵力内敛而厚实——分明已是通脉境。
更让裴炎意外的是沈林此刻的身份。
从对方与那些王族弟子交谈时的姿态来看,他不仅加入了万兽城的护城队,似乎还成了一个小首领。
那些眼高于顶的王族弟子在他面前虽谈不上恭敬,却也没有半分轻视之色,甚至在他开口交代时还会微微颔首。
一个人族修士,在以异兽为主导的万兽城中,能在护城队这种要害位置上站稳脚跟,还让各大王族的弟子都买他的账——这份能耐,着实不一般。
裴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当初他送沈林进城时,只是想着帮他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对方会在这种关头出现在这个位置上。
就在他觉得出城之路荆棘丛生、几乎无从下脚的时候,沈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将心头的激动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冷静。
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沈林虽然可信,但城门处人多眼杂,各族的眼线遍布四周,贸然上前只会把两个人都置于险境。
裴炎将后背靠回墙上,耐心地等待着。
城门处的盘查始终没有松懈的迹象。
那几名负责检查的修士轮换了两班,沈林却一直没有离开。
他大多数时候都靠在城墙上,偶尔走到检查点旁低头查看几眼那件银白色的法器,偶尔又与几名王族弟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几句。
看得出各族派来协助守门的弟子对他都很是信服,他说什么,那些人便点头照办,没有半分敷衍之色。
裴炎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地猜测起沈林这十年来的经历。
一个人族修士,能在万兽城这种异兽横行的地方站稳脚跟本就不易,更遑论在护城队这种要害位置上混出名堂。
难道是当年沈林把那株血源灵蕈献给了万兽城的某个实权族群,借此换取了立足之地?
还不管是什么原因,沈林如今的处境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这对裴炎来说,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进进出出的修士始终络绎不绝。
裴炎每隔一段时间便从巷口探出半边脸看一眼沈林的位置,确认他还没有离开,便又缩回去继续等待。
这一等便是小半天。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入了远山的背面,万兽城的街道上陆续亮起了月光石,昏黄的光芒透过夜色洒在青石路面上。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之后,沈林终于动了。
他拍了拍身旁一名护城队修士的肩膀,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便独自一人转身离开了城门,沿着城中主道朝内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随意,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当沈林慢慢走远的时候,裴炎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继续缩在巷口的阴影中,等沈林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第一个拐角之后,又在原地等了十几息,确认沈林身后没有任何尾随的人,这才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滑了出来,贴着街道两侧的墙根,远远地缀了上去。
转过第一个拐角,并没有发现沈林的存在。
裴炎没有停顿,加快脚步穿过一条窄巷,在第二个拐角处依旧没有看到沈林的身影。
他心中微微一动,脚下却没有迟疑,终于在转过第三个拐角时,看到了那个背对着自己、正站在巷子中央一动不动的人影。
沈林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就那么站在巷子当中,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对着裴炎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炎的脚步刚刚踏入巷口,沈林便猛然转过身来。
那张沉稳的脸上阴沉如水,目光如刀般直直地刺向裴炎所在的方向。
“这位道友,”沈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你在暗处观察了我这么久,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马上就会有更多的人出现在这里。”
裴炎对此并没有丝毫意外。
他在之前观察沈林的时候,刻意有几次没有收敛自己的神识——以沈林如今通脉境的修为,若是连这种程度的窥探都察觉不到,反倒不正常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让沈林发现自己,相信自己那没有敌意的神识探查,绝对不会让沈林产生敌意。
而以他对沈林的了解,他必定会先探查一番自己到底是何人。
而裴炎之所以如此着急和莽撞,就是因为他的时间紧迫,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被发现的几率越来越大。
对于沈林的质问,裴炎没有直接回复,但是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窣的轻响,那是骨骼和肌肉在缓缓移位的声音。
片刻之后,那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沈林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面孔。
沈林脸上的阴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好几息都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他失声低呼:“裴兄?你——你何时回到万兽城的?”
裴炎微微一笑,然后微微摇了摇头。“沈道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隐蔽之处再谈。”
沈林立刻反应过来。
他猛地点头,眼中的惊喜尚未散去,神色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低声说了句“裴兄稍等”,便快步朝巷子外走去。
不到十几息的工夫他便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对裴炎道:“都交代好了,裴兄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过几条偏僻的巷道,最终来到一座位于城东边缘的独门小院前。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四周种着几株半人高的灌木,院门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灵灯,光线刚好够照亮门前的两级石阶。
沈林推开院门,将裴炎让进屋内,回身将门关好,又在门上贴了一道隔音符,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屋内的陈设简朴而整洁,一张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药材罐。
墙壁上镶嵌着一枚月光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裴炎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还没开口,沈林便抢先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十年前那个在万兽原边缘地带被裴炎从妖兽口中救下的青年别无二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裴兄,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快请坐——”沈林拉开竹椅,作势便要坐下与裴炎好生叙旧。
裴炎却没有坐。
他伸手按住了沈林的手臂,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换上了一种极其严肃的神情。
“沈道友,叙旧的话暂且放一放,我此次在万兽城遇到了大麻烦,需要即刻出城。”
沈林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最近万兽城为什么风声鹤唳——护城队的调令、各族王族的协查通告、那件用来检测洗灵天池残留气息的法器——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在洗灵天池中杀了墨蛟族的核心弟子,然后在各族圣阶长老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他原本也和所有人一样,以为那凶手是万灵渊中逃出来的某个守护灵兽。
但现在,裴炎站在他面前,就在这个敏感时间,刻意找到了自己,说出要立马出城的打算。
沈林内心的震惊让他缓了几息时间才平定下来,但是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甚至没有犹豫。
他只是抬起眼直视裴炎,用一种极其果断的口吻说道:“裴兄若要出城,务必赶在今晚午夜之前。
明日城门的值守便换班了,不再是我来负责此次的盘查。”
裴炎看着沈林的眼睛。
看出了对方的眼中的震惊,但是他很快就压制了下来,最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直接答应了他的要求。
“好。”裴炎深深看了沈林一眼,回复道,好像他们之间的默契都在这一个字体现了出来。
两人再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沈林转身走进里间,不多时便取出一套护城队的制式随从服——灰布短袍,袖口收紧,腰间系一条深色麻绳腰带,还有一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宽檐毡帽。
然后说道,这是我的随从的制式衣服,麻烦裴兄穿好,暂且装扮成我的一个随从。
裴炎接过衣袍,三两下便换好了。
沈林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将他领口的褶皱理平,又将他腰间的麻绳重新系紧了一圈,最后将那顶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他的眉眼。
当两人再次出现在街道上时,沈林走在前面,裴炎低着头跟在三步之后,步伐不快不慢,与前面那个小首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已经深了,城门处的守卫比白天少了一些,但盘查依旧没有松懈。
那几名值夜的修士举着法器站在城门两侧,目光在每一个试图进出的人身上来回扫视。
几个王族弟子则聚在城门内侧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边的动静。
沈林踏上城门台阶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平时的表情。
他在城门前来回踱了几步,目光从每一个守卫脸上扫过,随口问了几句今晚的盘查情况。
那几个守卫一一回话,态度恭敬而小心。
几个王族的弟子也站起身来朝他打了个招呼,沈林点头回礼,随口跟他们聊了几句,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刚好能被所有人都听见的音量,对着站在台阶下低头候命的裴炎冷冷开口。
“这次出去,务必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好。”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任何一个对下属不满却又碍于场合不便发作的小首领,“若是办不好,你就不用回来了。”
站在城门两侧的几个低阶修士齐齐缩了缩脖子。
沈林平日里对下属极少说重话,在护城队中算得上是最和气的小首领之一。
此刻他忽然用这般严厉的语气训斥手下,那便是动了真火。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原本应该上前用那枚银白色法器在裴炎身上照一下的守卫,被沈林那道冰冷的眼风一扫,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法器举在半空中,硬是没有敢往前递。
裴炎深深埋下头,用诚惶诚恐的声音应了一声“是”,然后弓着腰从城门下快步穿过。
他的脚步并没有很快,刚好是一个被训斥之后又急又怕的随从该有的速度。
沈林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穿着灰布短袍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之中。
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对着身旁那几名王族弟子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苦笑。
“手下人管教不严,让各位道友见笑了。”
一名玄影金鹏族的弟子笑着摆了摆手:“沈道友就是对这些低阶修士太客气了,才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要我说,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话题很快就从沈林那个“不成器的随从”身上移开,转到了明日轮换值守的安排上。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方才出城的那个随从并没有经过法器的检测。
而裴炎在离开城门数百丈之后,脚下便骤然加速。
灰布短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宽檐毡帽被风掀落,露出其下那双已经没有半分诚惶诚恐之色的眼睛。
他御空而起,身形如一道无声的幽影划破夜幕,朝着远离万兽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在他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城在视野中越缩越小,最终化作了地平线上的一小团光晕。
夜风裹挟着万兽原特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久违的荒凉与辽阔。
裴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积攒了许久的浊气一口吐出。
脚下的山川河流在夜色中飞速向后掠去,前方是越来越浓的黑暗,也是最真实的万兽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