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轻轻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老者如蒙大赦,再次深深一礼,随即转身回到戎车上,招呼了一声。
戎车便调转方向,甲士也跟着收戈整队,押解着石等人离去。
老里宰见状,终于长松了一口气,也赶紧上前拱手告辞,带着那些乡徒匆匆离去。
院门外的村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篱笆缝隙的声响,和远处几声狗吠。
扇紧闭的木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伊苕拉着兰走了出来。
兰缩在伊苕身后,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偷偷打量着李枕,眼中既有未褪的惊惧,又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好奇。
李枕并未理会少女的目光,而是转身看向不远处仍旧惊魂未定的兰父。
“苕应该已经跟你们说了。”
“方才送来的那些布帛钱财,只是为了先帮你们解决眼下的麻烦。”
“放心好了,你们让女儿给我当侍姬,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更不会让你们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三日后,我会让人带上正式的聘资,再来接苕和兰过门。”
“至于李怀的事情,你们也不用担心。”
“我会让人妥善解决。”
“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们一家。”
经历了方才那一幕的惊吓,兰父的双腿此时仍有些发软。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深深一礼:
“贵人言重了。”
“小女一介乡野村妇,能得入贵人府中侍奉,那是她几世修来的造化。”
“小人不敢奢求什么厚馈,只望贵人日后能善待小女。”
“莫叫她在府中受了苛待,小人便心满意足了。”
李枕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伊苕,神色温和了几分:
“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伊苕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兰,眼中闪过一丝羞涩与坚定: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到时候你再让人来接我好了。”
李枕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
“行吧。”
“空着手上门也的确有些不太像话,三日后我再让人来接你。”
说罢,李枕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篱笆院落。
寺仲连忙跟上,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启动,沿着来时的土路驶离了村口,渐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
桐安城东郊。
李氏东陂郊馆内,灯火通明。
这个时代,对于贵族公子哥而言。
还没有稍微有些档次的,对外营业的公共娱乐场所可以去。
但凡是稍微上点档次的玩乐,全部是“私域”。
要么自家府邸,要么别家贵族宅邸,要么是城外苑囿。
贵族通常情况下,绝不会跑去市井酤肆厮混。
不是公子不会寻欢,是礼法、舆论盯着。
卿大夫子弟出入市井酒舍,属于自轻身份,会被宗族、他国拿来当礼法污点。
郊馆,便是贵族在郊野修筑的馆舍,供游观、小住、宴饮弋射、接待门客等。
类似于这样的场合,还有其他称呼,如游庐、郊庐、离馆等等。
离馆的“离”,意思是离开国都宫室。
天子诸侯的叫离宫,卿大夫只能叫离馆,不能叫离宫。
“宫”此时虽不全专属于帝王,但卿大夫轻易不称“宫”,有僭越嫌疑。
此时日暮西山,馆内却正是酣歌恒舞之时。
雅室之中,轻纱曼舞,地席上满是倾倒的酒樽与残羹冷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气与令人面红耳赤的脂粉香气。
十几个衣衫半解、酥胸半露的年轻侍姬,正像软体动物一般缠绕在那些贵族公子哥的身上。
丝竹之声靡靡,淫词艳曲不绝于耳。
有的公子哥早已醉眼朦胧,当众便与怀中女子行些苟且之事,毫无廉耻。
有的则举着酒杯,狂笑着将酒液倒在女子的肌肤上,随后低头吮吸。
场面淫乱不堪,宛如群魔乱舞。
主座之上,李怀此刻正毫无仪态地瘫坐在地席上。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名身姿曼妙的侍姬,一只手探入那女子的衣襟之中,另一只手则举着酒爵,神色迷离地大笑:
“喝!”
“今天谁不喝醉,就是不给我面子!”
“先祖曾经说过,粉白黛黑,施芳泽,长袂拂面善留客......”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盯着怀中侍姬那张娇艳欲滴的脸:
“这世间万物,唯有这美人如玉,不可辜负!”
话音落下,他一把扯开怀中侍姬的衣襟,露出了大片雪白肌肤。
李怀的涎水几乎要滴到那凝脂般的胸口,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一种歪解经典的放浪:
“昔我先祖有诗,曰: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尔等可知此中意?”
他环视堂下,目光扫过那些同样醉眼朦胧的公子哥,手指在那侍姬的身上摩挲,声音陡然拔高:
“便是说,我等生于钟鼎之家,食有嘉肴,居有华屋,怀中更有柔荑凝脂之佳人。”
“若不日日鼓瑟吹笙,及时行乐,难道要等‘宛其死矣,将这满室美人、满窖美酒,都白白便宜了他人吗?”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与附和。
李怀愈发得意,又低头含了一口酒,猛地噙住那侍姬的唇,将酒液强行渡入她口中,看着她呛得满面潮红,才松开她,朗声又道:
“先祖还有诗云: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时日易逝,如白驹过隙,不舍昼夜。”
“今夕有旨酒在樽,有嘉人在抱,若不醉不归,岂不是逆天而行?”
他一手探入侍姬裙底,一手高举酒爵,目光淫邪地扫过堂中那些衣衫半解的舞姬,吟道:
“且观此女,肤若凝脂,骨肉匀停。”
“胸前巍巍若重峦叠嶂,腰间纤纤似弱柳扶风——”
“如此天赐尤物,不揽入怀中细细赏玩,岂不是暴殄天物?”
旁边一个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公子哥含糊应和:
“公孙说的是,说的是啊!”
李怀猛地推开怀中侍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酒爵指向堂上高悬的灯树,声音嘶哑而亢奋:
“昔《湛露》有言:湛湛露斯,匪阳不曦。”
“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此乃先贤教我等宴饮之礼!”
“今日谁若不醉,便是违了圣人之教,便是悖了祖宗之法!”
他一把扯过身旁另一个舞姬,将她按倒在满是酒渍的地席上,回头狂笑:
“来!饮胜!”
“今夜不醉者,不配为我李怀的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