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说得没错。
那条线,没有人敢越过。
这日午后,鸿胪寺那边又传来消息。
是唐俭亲自打发人送来的,一张小小的名帖,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文安展开看了,是高句丽正使高崇德的呈文已经正式递进了鸿胪寺,文辞谦卑,说他奉王命入朝,事已毕,恳请朝廷许他早日归国,回去向荣留王面禀大唐的意思,也好早些着手平毁京观、收敛骸骨诸事。
文安把那张名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了案头。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高崇德这封呈文一递,就等于当着大唐的面,把这桩事彻底认了下来。往后高句丽再想反悔,就得先掂量掂量这封盖着他们正使印信的呈文。
他这几日悬着的心,到这一刻,才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郎君。”陆青安在旁边添了茶,见他神色舒展,小声问,“可是好事?”
“算是吧。”文安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着,心里头默默地盘算起这笔账。
从长安到高句丽,有多远?
他在心里头,把这条路一段一段地拆开。
高句丽在大唐的东边,中间隔着整个河南道、河北道的腹地。
从长安出发,先走陆路,一路往东,出潼关,过洛阳,经郑州、汴州,再往东北,过曹州、郓州、齐州,再一路往东,过青州、莱州,最后抵达登州(蓬莱),如今河南道最东的出海港口。
这一段陆路,快走也要一个多月。
到了登州,才只是走了一半。
从登州上船,横渡黄海,先到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都里镇落脚,再换船,沿着辽东半岛的东岸一路南下,过鸭绿水的入海口,驶入那片宽阔的高丽湾,沿着湾子前行,最后才能在平壤城外的浿水入海口上岸。
海路难行,要看风向,看洋流,看天公做不做脸。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个月上下;若是赶上逆风,或者遇上风暴,在哪个荒岛、哪个海湾里避风耽搁,那就说不准了。
这又是一个多月。
上了岸,高句丽的使团还得从港口往他们的王都平壤赶。
这么算下来,从长安到平壤,单程,足足要两个月。
而这件事,远远不是使团到了平壤就能了结的。
高崇德回去,要先见荣留王,要把在长安的所见所闻、大唐的软硬态度、那封递出去的表,一桩一桩当面禀报;荣留王要召集群臣朝议,要在主战主和之间拉扯,要掂量利弊,要权衡得失,要在国内的颜面和大唐的兵锋之间,找一个能下台的台阶。
等他们议出一个结果,再把这个结果写成国书,遣使沿原路送回长安——又是两个月。
一来一回,最快四个月,要是耽搁一点,小半年也就过去了。
文安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发沉。
也就是说,从高崇德不日从长安出发算起,等到高句丽那边准不准、做不做、做到哪一步的消息传回长安,最快,也得是明年的正月了。
他坐在案几后面,怔了好一会儿。
文安到底是从一千多年后来的人,习惯了千里之外的消息瞬息即至,习惯了一件事今天发生、明天就能传遍天下。
可在这个年头,消息是有重量的。
它要靠马蹄,靠船帆,靠一双一双的脚,一寸一寸地丈量过山川、关隘、江河、大海。
一件关乎三十万将士身后之事、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从开始到看见分晓,要在路上去掉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着两千里外的海上,漂回来一个答案。
“郎君?”陆青安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没什么。”文安回过神,摇了摇头,把那点感慨压了下去,“去看看,之前让你备的东西,备齐了没有。”
陆青安一愣:“什么东西?”
“给太上皇的。”文安道,“今日下值,去一趟大安宫。”
陆青安这才想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文安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去大安宫这事,是奉旨。
李世民亲口下了口谕,把他录入了大安宫的门籍,让他得空便入宫,给太上皇泡泡茶,陪太上皇说说话。文安先前觉得是麻烦,在旁人看来,是一份恩荣,求都求不来。
如今宰相,也不全是为了奉旨。
文安是真有那么一点,想去看看那个老人。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李渊的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那是大唐的开国皇帝,是在晋阳起兵、定鼎关中、亲手打下一座万里江山的人,是史书上“高神尧皇帝”那五个沉甸甸的字。
在他前世的印象里,这样的人物,就该是高坐于九重之上,雄才大略,威加四海,是一个只配远远仰望的符号。
可真见了几回,他心里那点仰望,反倒淡了。
他看见的,是一个被儿子搬进了大安宫、从此再没怎么走出过那座宫殿的老人。
是一个身边围着一群年轻宫人、看着她们跳舞,眼神却空落落的老人。
是一个会为了两罐茶叶跟他开玩笑、说“朕没钱,要茶钱你问二郎要去”的老人。
那个开国皇帝的影子,还在他的眉眼之间,可那影子底下,已经压不住地透出一层迟暮的灰气来。
文安上次从大安宫出来,心里便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他前世也有过。
单位上每隔一阵,就要组织年轻人去慰问退休的老领导。那些老领导年轻的时候,也是叱咤一方的人物,可到了末了,能有人上门来坐坐,陪他们说说话,听他们讲一讲当年的事,他们就能高兴一整天。
他如今去大安宫,有时候竟也生出几分相似的错觉。
他要去见的,哪里是什么太上皇,分明是一个被时代、被儿子、被这座空荡荡的宫殿,一并遗忘在角落里的老人。
罢了。
文安把茶碗搁下,不再多想。
反正左右是去陪一个老人说说话,泡一壶茶,又不会掉一块肉。
换好衣裳出来,陆青安早把东西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角门外,车上装着两罐新炒的茶,一盒蔗糖,两匹素色的蜀锦,还有一坛张婶亲手做的、用今年新收的桂花蜜渍的酱菜。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却也都花了心思。
给太上皇李渊的礼,贵重了反而招祸,文安早就知道这个分寸。
郑虎领着两个护卫骑马跟在马车两侧,陆青安坐在车辕上,亲自替他赶车。
文安又回头望了一眼中院的方向,这才登车。
马车出了长寿坊,往东,再往北,沿着坊墙根下的街道,不紧不慢地往大安宫的方向去。
这个时辰,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脚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