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伴贞继叹了口气,语气恳切。
“萨水诸处京观,终究是在贵国土地上,也是当年两国交兵后留下的东西。大唐为上国,若要迎回前隋骸骨,尽可修好商议,遣使往还,给贵国留足体面。如今命人上门逼迫,又叫贵使如此难堪,未免有失大国风范。”
他说到这里,看着高崇德。
“高使准备应下吗?”
高崇德没有立刻说话。
大伴贞继又道:“此事若应,贵国上下难免觉得屈辱;若不应,大唐又挟新灭突厥之威。贵国夹在中间,难处可想而知。可惜鄙国地狭民疲,又隔大海,帮不上贵国什么忙。鄙人听了,只能替高使叹一口气。”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则处处在拱火。
有失大国风范,是挑他对大唐不满;屈辱,是挑他国内上下的脸面;帮不上忙,是把自己摘干净,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高崇德也是在官场浸淫多年之人,别的本事不敢说,这种话外音,听了不知道多少。
他瞥了大伴贞继一眼。
这人脸上敷着白粉,神情诚挚,若只看外表,倒真像个为邻邦忧虑的厚道人。
高崇德心里骂了一句。
“大伴正使有所不知。”他端起茶碗,声音淡淡的,“高句丽受大唐册封,奉大唐正朔,大唐以名分责我,我等自当奉行。此事在大伴正使看来,或许屈辱;在我高句丽看来,却还有君臣大义在。”
他说“君臣大义”四个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
大伴贞继眼神微微一沉。
高崇德像没看见,继续道:“前隋将士埋骨萨水二十余年,于礼,于仁,于名分,大唐都要把人迎回去。我国若强留骸骨,反倒给了人口实。难不成,为了几座土台,便要叫天下人都说高句丽不依礼法?”
大伴贞继微笑不语。
高崇德又道:“至于方才堂上的冲突,确是高副使一时失言。大唐有句话,叫名不正则言不顺。名分在他们手里,我们便只能顺着名分走。大伴正使来自海外,未曾受大唐册封,也不在这一套君臣名分里,自然不懂其中真意。”
海外两个字,落得不轻。
大伴贞继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听懂了。
高崇德是在说,高句丽纵然挨打,也是在大唐这套宗藩秩序里挨的打;倭国连被大唐正眼相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隔海旁观,看着像个局外人,实则是未入中原王化的蛮夷。
这便是高崇德的反击。
虽然有些气短,但实情就是如此。
偏厅里一时安静。
大伴贞继很快又笑了。
“高使所言极是。”他道,“名分大义,确实要紧。”
高崇德见他这样,心里并未轻松。
他知道,大伴贞继不是一个会被一句话刺退的人。
事实上,高句丽与倭国这些年的往来,一直便这样别扭。
早些年,倭国曾遣小野妹子等人入隋,国书里写“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后来又一再改国号、争礼数,不愿以藩属自居。
入唐之后,倭国也想学中原,却始终想把名分摆得高些,不愿像高句丽、新罗、百济那样受册封。
在高句丽看来,这是一种不识时务的傲慢。
可倭国也有傲慢的本钱。隔着大海,唐军军力再强,也不能直接踏海过去。海就是倭国的城墙,风浪就是倭国的兵。
于是,每次两边私下商议事情,倭国使臣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高句丽受了大唐册封,便低了一等;而高句丽人又瞧不起倭国的偏狭和贫瘠,觉得倭国不过是海岛上的蛮夷,学了几个汉字,读了几卷经书,便以为能与海东大国平起平坐。
两边都想从大唐身上学东西,两边都怕对方学得比自己快。
先前偷盗典籍和技艺时,高句丽通过商人和僧人放出消息,倭国则牵线联系了一些市井匠人。起初两边还互通有无,后来便各自藏私。高句丽拿到了农具图样,便说只是普通器物;倭国接触到算学和医药书籍,也只说那是无用闲书。
事情败露后,两边更是立刻断了明面上的联系。犬上三田耜、藤原三郎被绞死,高崇德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后来发现倭国使团推出大伴贞继暂代事务,他便知道,对方也在切割。
这样的关系,谈什么唇亡齿寒,都是笑话。
高崇德不愿再在名分上绕,干脆把话挑开。
“大伴正使。”他道,“你今日来,若只是为了问京观的事,如今我已经说了。若只是送药,药也收了。我这里还有许多事,要给国内修书,要约束下属,还要等医师。大伴正使若没有别的事,便请自便吧。”
这话已经近乎逐客。
大伴贞继却没有恼。
他原本来高句丽馆,也确实没有正事。他只是在馆外等了许久,想看看唐俭到底要做什么,又想看看高崇德倒霉后的模样。如今高崇德说了京观,他心里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大半。
他扶着膝,正要起身。
就在身子微起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他原本不打算现在与高句丽人说。
谋划还未成,说早了容易漏。可高崇德今日这副模样,又让他心里那股分享的冲动压不住。人得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办法,若没有一个知道深浅的人听见,便像锦衣夜行,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他刚抬起的身子,又重新坐了回去。
高崇德瞧见他这动作,眉头立刻皱起。
“大伴正使还有事?”
大伴贞继轻轻咳了一声。
“高使稍安毋躁。”他道,“鄙人过来,确有一件事,想与高使说一说。”
高崇德没有说话,只看着他,脸上的不耐没有半点遮掩。
大伴贞继也不在意。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道:“高使也知道,我大和国在前隋时,便曾遣使到中原,也有学问生、学问僧随船西来。那时中原已乱,隋亡之后,海路断续,留学之事也中断了许多年。”
(注:唐代本身没有 “留学生” 这个汉语名词,是后世概括;倭国史料称学问生、学问僧。
学问生即留学生,倭国贵族子弟,入长安国子监,学习经史、律令、典章制度,学制很长,常在唐十余年;学问僧,求佛法,入长安寺院研习,兼学文化的倭国僧人。
这两种都是唐朝接收蕃国子弟入国学的制度,即蕃酋遣子弟入国学,由鸿胪寺对接,安排食宿,登记管理,学成可随使团归国,也可长期留居。
贞观年间,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都有子弟入国学;两唐书《儒学传》列举诸国,唯独不含倭国,说明贞观前期,倭国尚无子弟正式入长安国子监读书的确切唐方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