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使也须讲个理。”另一个高句丽人道,“那是鄙国的国土,大唐的兵,总不能说去便去。”
“国土?”郑元佑接上,“受了大唐的册封,用了大唐的正朔,那辽东,自古便是中国的郡县。尔王不过是替大唐守土的臣子。”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尔等,没有资格,拿着大唐的土地、大唐的子民,同上国,谈什么条件。”
这一句,化的是那“没有资格”的旧典,落在这堂上,却分外硬气。
高句丽众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承烈却仍不服。他咬着牙,看着满堂的唐官,那股子高句丽的硬气,又涌了上来。
“鄙国上下,早有死守之志。”他沉声道,“真到了那一步,我高句丽的儿郎,登城守陴,女子转运粮草,老弱修补器械,但凡有一寸土、一个人,便要与大唐,周旋到底。我们宁可玉碎,也不……”
“玉碎?”韩仲廉打断他,冷笑一声,“就凭尔等,也配说这两个字?”
“够了!”高崇德见话越说越僵,忙出声,想要把场面压下去,“诸位都消消气,有话……”
可这时候,两边都在火头上,哪里压得住。
堂中,人声鼎沸。有人站着,有人起身,有人往前凑,指的指,辩的辩,数十个人,搅作一团。
杨思让、苏守信两个年轻的掌客,正与两名高句丽随员,争得面红耳赤;龚让在一旁,干脆用高句丽语,低声帮着自家,那两个随员听得,又气又急。
眼看这一场,便要僵在那里。
便在这时,也不知是谁,在推搡之间,胳膊一带,碰着了旁边的茶几。
那茶几,本就摆在两拨人中间。上面一只茶碗,被这一撞,“啪”地从几上滚落,砸在青砖地上,“当啷”一声,碎成了数瓣。
这一声脆响,突如其来。
堂中,那些吵嚷的、争辩的、指手画脚的,像是被这一声,齐齐按住了,喧闹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碎碗上。
这一息,静得诡异。
而就是这一息的工夫——
钱肃动了。
他方才一直站在堂中,与高承烈对辩。这时候,他没再看那只碎碗,也不说话,只是沉着脸,一个闪身步,径直到了客位的高崇德面前。
那等迅捷,文安看了都自愧不如。
高崇德瞧见他过来,还当他要再说什么,下意识地,便要开口。
“钱上使,你……”
他话没说完。
钱肃抬手,一拳,便挥了出去,直直地,正中他的面门。
“砰”的一声闷响。
高崇德只觉鼻子、眼睛,骤然一热,一股又酸又麻的滋味,猛地炸开。紧接着,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他耳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起了一面法螺,嗡嗡地,响个不停,周遭的声音,一下子都远了。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这一拳,像是一点火星,落进了早就干透的柴堆。
堂中,那一息的安静,瞬间被撕破。
“好哇,还敢动手!”
“打!”
双方,方才还停留在嘴上的“问候”,这一下,全化作了全武行。
何彦方那看着清瘦拘谨、连头都不敢抬的人,此刻却动得极快。他一个箭步上前,闷不吭声,揪住一名正要起身的高句丽随员,往下一拽,脚下使绊,那人便“哎哟”着,摔作一团。
这一下,满堂都乱了。
典客署的掌客们,平日里虽不是拿刀的武将,到底是身量足、筋骨壮的关中人;高句丽这几个,又多是掌文书、言语的随员,身量、气力,先就差了一截。两下方一交手,高下,便分了出来。
只是这一通乱打,场面,实在是不成体统,也闹出了不少笑话。
吴承范一拳打出去,自己的幞头,却叫对方慌乱中一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光顾着按住人,也顾不得捡,就那么露着挽好的发髻,骑在那随员身上,一边低声喝,一边拿笏板,一下一下,往那人背上拍。
“叫你嘴硬,叫你嘴硬。”
郑元佑与一个高个子高句丽人扭在一处,那人想搬旁边的坐榻来挡,刚一用力,脚下踩着一片碎瓷,“刺溜”一滑,整个人往后便倒,连带着郑元佑,也摔了下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谁也不撒手。
韩仲廉追着一个往堂角躲的随员,那随员慌不择路,叫地上的坐榻绊了个趔趄,扑到墙边,案上的茶具、果品,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龚让也没闲着。他一把按住个比他还瘦的高句丽使者,那人还想挣扎,龚让便用高句丽语,压低了嗓子,不知喝了一句什么,那人一愣,竟叫他顺势按在了地上。
最狼狈的,还是高崇德。
他面门吃了一拳,正晕头转向,蹲在地上,忽见堂中打成一团,忙挣扎着起身,想喊“别打了,有话好说”。
他刚站起身,正要去拉架,斜里也不知是谁,往后一退,正撞在他身上。他这一日,又是惊,又是吓,又挨了一拳,脚下本就虚,叫这一撞,便“哎哟”一声,又坐倒在地,后背重重靠在堂柱上,鼻血也没擦干净,嘴里只徒劳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可这时候,谁还听得他的。
高承烈是高句丽那边最硬的一个。他原还想还手,到底是寡不敌众,叫何彦方、杨思让两个,一前一后,按住了胳膊。他还想挣,后头苏守信又上来,三人合力,把他按得跪了下去。
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却还兀自硬气,只是再动弹不得。
这一场架,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十来息,胜负便分了。
唐方这边,虽也有几个挂了彩——钱肃的眼角,青了一块;何彦方的官袍,扯出一道口子;吴承范的幞头,还在地上;郑元佑的脸上,也红了一片——可一个个,都还站着,虽然衣冠不整,气却还足。
再看高句丽那边,便不一样了。
高崇德靠着堂柱,坐在地上;高承烈叫人按着,跪在那里;其余的随员,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一个个哼哼唧唧,哀声不止。
果品、碎瓷、翻倒的坐榻、滚落的茶具,散了一堂。
堂中,一时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和高句丽人断续的呻吟。
文安坐在自己席上,早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