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德面上,却仍是那副惶恐模样,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拿眼角的余光,去瞧唐俭、文安的神色。
文安坐在席上,听完了这一番开价,心里头,又是一声冷笑。
他听明白了。
绕了这半日,这高句丽人的狐狸尾巴,到底是露出来了。什么名分,什么功绩,什么洗骨、敛棺的费用,都是虚的。
这一百万匹绢,未必是他们真想要的;可最后那一句“技艺、典籍、农具、铁器”,才是真正的来意。
这些人,贼心不死,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惦记着大唐的技法。
他没有再坐着。
“贵使这么一说,”文安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倒叫本官,想起前几日,长安县抓的那些倭人、高句丽人细作。”
他看着高承烈。
“那些人,也是这般,张口闭口,仰慕大唐的技艺、典籍。”文安一字一句,“暗地里,却不知奉了谁的命,在长安市井之间,窃取我大唐的技法典籍,描摹我大唐的城防布图,凡此种种,都记在案上。”
他顿了顿。
“今日听贵使这一番话——”文安的目光,从高承烈脸上,慢慢移向客位上的高崇德,“又是要钱帛,又是要典籍,不能不叫本官,多想一层。”
这话,说得不轻。
他没有指名道姓,却比指名道姓更压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堂上开口要典籍的,和前些日子被抓的细作,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高承烈听了,心里头猛地一紧。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桌上的交易,讨价还价便是。没想到,文安竟把话头,直接扯到了那件轰动长安城的事情上,还隐隐把他和细作,摆在了一处。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如何受得住。
他脸上一阵发白,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劲头,不由泄了几分。
客位上,高崇德也是脸色一变。
他到底是老到,反应极快,立刻便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对着文安,连连摆手。
“文侯说笑了,说笑了。”他赔着小心,“那些人做的事,小使等,是当真不知情。说起来,出事后,小使还替他们,向贵国求过情。”
他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实在是他们自己猪油蒙了心,背着小使,干下这等犯法的勾当。”高崇德道,“说起来,也是小使约束不严的罪过。”
他看着文安,语气放软。
“不过,他们既触犯了大唐的律法,便按大唐的律法处置,该绞的绞,该判的判,小使等,绝无二话。”高崇德道,“小使等,是恭顺朝贡的使臣,与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可是两般人。文侯明鉴。”
这一番圆场,说得八面玲珑。
他先把自己摘干净,再把被抓的人,撇出去,最后又把大唐的律法,抬了出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文安听了,冷哼一声。
他也不与高崇德争辩,只把身子靠回席上,端起茶碗,慢慢地呷了一口,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等老狐狸,嘴上是拿不到什么破绽的。他要的,也不是在这堂上,凭一句话,便把高崇德定了罪。
他只是把话,撂在那里,叫这高句丽人,心里头,添一根刺。
钱肃坐在左列,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自然清楚文安说的是什么。
他也跟着冷笑了一声。
“小国之人,行盗窃之事,倒也是能想得到的。”钱肃慢悠悠地道,“毕竟,是未曾开化的蛮夷之地,不懂得我中国的礼义,见了好东西,便要伸手,这也难怪。”
他端着茶碗,目光扫过堂东客位。
“只是,这偷盗,终究是小人行径,见不得光。”钱肃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讥诮,更重了些,“倘若贵国当真心慕大唐,何不光明正大地,修一封国书,向我大唐上书恳请?”
他呷了口茶。
“我大唐,是上国,素来待属国宽厚。”钱肃似笑非笑,“看在属国恭顺的情分上,肯赐予一二,也未可知。何苦放着堂堂正正的路不走,偏要做那些鼠窃狗偷的勾当,最后连人都折在西市的绞架上,辱了国,也丢了人。”
这一番话,骂得极狠,却没有一个脏字。
高句丽众人听了,一个个面红耳赤。
有几个低着头,牙关紧咬,脸上又是羞,又是怒。高承烈站在堂中,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方才那点心思,仿佛被人当众剥开了,只觉得难堪。
钱肃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却不急着收。
他话头忽地一转,神色也肃了下来。
“闲话,说过了。”钱肃看着高承烈,“本官再问一句实在的。”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贵使出言,我大唐给了钱帛,贵国便归还骸骨。”钱肃一字一句,“那么,本官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我大唐想要那些将士的遗骸,便必须出钱帛,或者拿出相应的好处,来赎?”
他盯着高承烈。
“贵使,是这个意思么?”
这话,是要把高句丽的心思,钉死在明处。
高承烈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既不能说“是”,说了,便是坐实了要大唐赎买,落了下乘;可也不愿说“不是”,说了,方才那一番价,便白开了。
他便只垂着眼,默不作声。
客位上,高崇德也沉默着。
他端起茶碗,挡住了半张脸,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由着这片沉默,在堂中铺开。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复。
钱肃看着他们,脸上那点冷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眼见这高句丽君臣,一个两个,都装起了哑巴,钱肃再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手,一掌,狠狠拍在身侧的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案上的茶碗、果品,都跳了一跳。
“好,好得很。”钱肃霍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散得干干净净,声音提了起来,“尔高句丽,早在武德四年,便遣使入我长安,纳贡称臣。武德七年,我大唐遣使,持节册封,立尔王高建武,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句丽王,赐以印绶,许以正朔。”
他盯着堂东众人。
“从那年起,高句丽便是我大唐的藩属,尔王受了大唐的册封,便是我大唐的臣子。”钱肃一字一句,“这道理,尔等莫非忘了?”
他往前一步。
“圣贤之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钱肃的声音,在堂中回荡,“萨水的骸骨,是我中国的将士,是我大唐的人。我大唐向自己的藩属,要回自己的人,要回自己的东西——这是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