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站在唐俭侧后方,静静地看着这张堆满笑意的脸,心里没有半分被打动的意思,反倒冷笑了一声。
当然,那冷笑只在心里,没浮到脸上。
他想起偷盗一案里,那些高句丽人借着朝贡的便利,在长安收买市井、搜罗典籍、窥探军匠的所作所为;想起萨水边上那一座座与城等高的京观;想起唐俭说的,这帮人平日里在馆里装穷卖惨、占尽便宜的模样。
眼前这张越是恭敬的脸,他便越能想见其底下那点东西。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千年不变的道理。高句丽人把这一条,琢磨得比许多中原人还要透彻。
唐俭却笑了。
他脸上挂着那种在外交场上一贯温和而无可挑剔的笑,抬手虚扶了高崇德一把。
“高正使不必多礼。”唐俭和颜悦色,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我等前来,确实有一件要紧事,要劳烦贵使。”
他顿了顿,目光从高崇德那张笑脸上,淡淡扫过,落到他身后那座高句丽客馆的门洞里。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唐俭道,“咱们进去,坐下说。”
说罢,他也不等高崇德引路,撩起袍角,便迈着步子,当先往那大门里走去。
那份从容,那份理所当然,就像是在走自己家的院门。
——倒也确实是自家的院门。
这鸿胪馆本就是大唐的地方,是朝廷拨给四方蕃使暂住的馆舍,一砖一瓦,皆属大唐。他唐俭身为鸿胪卿,在自己的地界上,自然想怎么走,便怎么走。
高崇德脸上的笑容,极细微地僵了一瞬。
唐俭这当先而入、反客为主的做派,还有那句不咸不淡、却分明带着分量的“有一桩事,要劳烦贵使”,都让他心里那股不安,又重了几分。大唐的鸿胪卿亲自带着这许多人上门,所为何事,他一时猜不透,却知道绝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可这份不安,他半点也不敢露在脸上。
他非但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反倒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的笑堆得更殷勤了些,侧过身,伸出手,做出一个恭请的姿势。
“唐鸿胪请,诸位上官请。”他一边引着路,一边赔着笑,“馆中简陋,委屈诸位上官了。来人,快些看座,上最好的茶——”
一行人便在他的恭迎之下,鱼贯跨过了高句丽客馆那道高高的门槛。
文安走在唐俭后半步,跨过门槛时,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座院落。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廊下站着几名高句丽的随员,见他们进来,一个个都低下头,垂手肃立,神色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紧张。
正堂的门大开着,堂中已经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搬坐具、备茶汤。
他又看了一眼走在前头、正引着唐俭往正堂去的高崇德。
那人的背影依旧恭敬,步伐依旧稳当,可文安总觉得,那身恭顺的皮囊底下,绷着一根弦。
文安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跟着走进了正堂。
他心里清楚,门槛这一跨,今日真正的戏,才算要开场。
馆外,大伴贞继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一行人尽数没入高句丽客馆的门内,望着那扇门在最后一名掌客进去之后,被高句丽的随员从里头轻轻合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在那片阴影里,站定了。
鸿胪馆高句丽客馆的正堂门大开着,秋阳从堂前的院里照进来,落在当中一方铺席的地上。
堂中陈设算不得多。当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样果品、一套煎茶的器具,案两侧各设了几张矮几、几具坐榻。高句丽的随员原在手忙脚乱地张罗,见这一行人进来,慌忙垂了手,退到两旁。
唐俭进了堂,抬头扫了一眼,也不等人引路,抬脚便往堂中那张长案后头去。
那是主位。
论宾主的规矩,这高句丽客馆虽是高句丽人住着,一砖一瓦到底是大唐的地方。大唐的鸿胪寺卿在此,主位便轮不到旁人。唐俭在长案后坐下,抬手理了理袍角,腰背靠着,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家的厅事里坐过千百回。
文安跟在唐俭侧后半步,落到他右首的一席。这位置是他自己挑的,不靠前,也不落后,恰好能看见堂上每一个人的脸。他把袍角撩起,跪坐下来,笏板从带后抽出来,竖在膝前。
钱肃、何彦方领着人,在唐俭下首的两列依次坐了。
典客署的人坐得有章法。钱肃坐在左列第一个,何彦方坐在他对面,怀里那摞文书旧册,轻轻搁在身旁的矮几上。
五名掌客,吴承范、郑元佑、韩仲廉、杨思让、苏守信,按品级在两列后头坐了,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
舌人龚让坐在最末,腰间那个装笔墨的小皮囊解下来,搁在膝边,人却不忙动笔,只垂着眼,一副随时候着的模样。
这一坐,堂中两侧的位次便分明了。
大唐的人,占了堂上主位一带,团团坐了,把高句丽人让到了堂东的客位上。高崇德领着他那几名随员,在客位上坐下。他身后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坐得齐齐的,腰都绷着。
高崇德坐是坐了,心里头却不怎么自在。
他在长安住了许久,鸿胪馆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外邦使臣到了大唐的堂上,主位是大唐的,这是天经地义,他原也不争这个。
可今日这阵仗,唐俭进门连让都没让一声,自顾自坐了主位,跟在他身后那几个典客署的官员,也一个个面色肃然地坐了两列,倒像是上门来问案的,不像是来议事的。
他心中有些忐忑,可脸上,半分也没露出来。
高崇德往坐榻上一靠,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先给唐俭、文安这边团团一揖,又抬手示意随员上茶。
“诸位上官请用茶。”他笑道,语气殷勤,“馆中简陋,没什么好东西,委屈诸位上官了。”
唐俭端起茶碗,没急着喝,只拿碗盖轻轻拨着茶汤,眼睛从碗沿上方,淡淡地看着他。
文安没动那碗茶。他在自己席上坐着,目光落在高崇德脸上,看了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几名随员。
那几张脸,他暗暗记下了。
高句丽这一趟来的,除了正使高崇德,还有副使一人,随员、译语、书记若干,约莫七八个人。
那副使坐在高崇德下首,文安进来时便留意了一眼。
那人四十岁上下,生得比高崇德黑瘦,颧骨高,眉骨也高,一双眼睛深陷着,看着比旁人沉,进门到此刻,脸上没什么笑,也没怎么说话,只端端正正坐着。
文安把这张脸也记下了,心里却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