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闻言,倒有些诧异。
他先前与高句丽人打过几回交道。雪灾那年观礼,还有细作一案前后,他见过的高句丽使臣、随员,一个比一个端着上国宾使的架子,言语间常带着几分海东大国的傲气,倒没瞧出这等装穷卖惨的模样。
“哭穷?”他疑惑道,“他们哭的什么穷?”
“哭穷,是怕朝廷开口,叫他们多出钱、多出力。”唐俭一眼便看穿了那点门道,冷笑一声,“四方蕃使在长安,有的是要打点的关节。摆出一副穷酸相,旁人便不好与他们计较,许多该随的礼、该出的份,也就含混过去了。这是小国使臣在大国京城里讨便宜的惯用伎俩,哭一哭穷,不丢人,还能省下实在的金帛。”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行了,闲话少说。”唐俭道,“咱们这就去会会他们。”
说罢,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朝廊下候着的白直吩咐:“去典客署,把典客令、典客丞,还有今日当值的掌客、舌人,都请到老夫这厅事来。就说有要紧差事,即刻便到,不得耽搁。”
那白直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文安也跟着起身,却没有落座,只站在案边,看着唐俭。
趁着等人的空隙,他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见的这班人,先过了一遍。
鸿胪寺底下,管着典客、司仪两个署。司仪署管的是丧礼、凶仪那一套,与今日的事不相干;典客署,管的正是四方蕃客、归化君长的朝贡、宴享、送迎、食宿,蕃使在长安的一应事务,都归它料理。
今日去与高句丽人交涉,出面跑腿、唱白脸红脸的,便都是这典客署的人。
不多时,厅外便响起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先是白直在门外通禀:“寺卿,典客署的各位官人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五十出头年纪,身量不高,微微发福,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笑,眼睛不大,笑起来便眯成两道缝,看着一团和气,正是典客署令,钱肃,字子敬,润州人氏。他这品级是从七品下,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高官,却在鸿胪寺待了二十余年,接待过的蕃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张嘴皮子,练得比油还滑。
他身后跟着典客丞何彦方,三十四五岁,关中人氏,明经出身,生得清瘦,颧骨略高,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一身官袍浆洗得笔挺,神色比钱肃拘谨得多,进门之后,眼睛只敢看着脚下前三尺的地。
再往后,是五名掌客,一个个身着青色官袍,腰束革带,品级虽只是正九品上,却个个精神。
文安飞快地扫了一眼,记住了为首几个的名姓——吴承范、郑元佑、韩仲廉,后头还有杨思让、苏守信两个年轻些的。
最后进来的,是一名舌人,四十余岁,精瘦,一张脸被风霜磨得发黑,两只眼睛却格外灵活,顾盼之间带着几分机警。
此人名叫龚让,祖上是辽东襄平人氏,几代人在边地与三韩、高句丽的商旅打交道,家传着一口流利的高句丽、新罗、百济言语,在鸿胪寺做舌人,也有二十来年了。
这一行八人进了厅,先齐齐朝着主位上的唐俭躬身行礼。
“下官等,见过寺卿。”
“不必多礼。”唐俭摆了摆手。
众人直起身,这才瞧见厅里还站着个生人——一个年轻得过了分的绯衣官员,立在唐俭案侧,正看着他们。
八个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典客署的差事,寻常多在鸿胪寺与客馆之间打转,与京县、与朝堂的核心往来不多。
文安的名头,他们自然是如雷贯耳,什么新盐、贞观犁、马蹄铁、算盘,什么破略买案、北征阴山、年纪轻轻封了渭南县侯、做着长安令,这些事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没有少听。
可听过名头是一回事,亲眼见着真人,又是另一回事。
在他们的想象里,这位传说中的文侯,怎么也该是个三旬往上、城府深沉的人物。此刻见了真人,才发现对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书卷气,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臣中间,年轻得有些扎眼。
钱肃等人一时都有些发怔。
唐俭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抬手替双方引见。
“这位,便是渭南县侯、长安令,文安,文明府。”他指着文安,又转向众人,“今日有件差事,陛下口谕,由文明府从旁参赞,与老夫一道办理。你们往后见了文明府,便如同见了老夫,礼数不可有半分怠慢。”
他这介绍,分量不轻。
众人回过神来,哪里还敢怠慢,忙齐齐上前一步,对着文安躬身见礼。
“下官等,见过文侯。”钱肃笑得最殷勤,腰也弯得最低,“文侯的大名,我等在鸿胪寺里,真是如雷贯耳,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下官等的幸事。”
“诸位客气。”文安拱手回了一礼,语气平和,“本官奉旨协理,诸事还要仰仗诸位。”
那几名掌客、舌人,平日里连见寺卿一面都不易,更遑论与一位封侯的京令同厅当差,一个个又是激动,又是拘谨,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何彦方躬身之后,悄悄抬眼打量了文安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心里头那点“闻名不如见面”的感慨,翻来覆去地转。
待众人见礼毕,各自站定,唐俭也不绕弯子。
“今日把你们叫来,是老夫刚才说的那桩差事。”他往胡床上一坐,开门见山,“今日早朝,殿上议了一件大事。前隋三征辽东,数十万将士战殁萨水,尸骸叫高句丽人收了,在萨水一带垒成京观,一座连一座,立于国门之侧,夸耀武功,至今已近二十年。”
厅里众人听到“京观”二字,神色都凝了一凝。
“陛下已经降下口谕。”唐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着鸿胪寺出面,先与如今在京的高句丽使者接洽,把朝廷的意思晓谕于他,催他回国,向其王转达。”
“之后,朝廷再择使臣持节,前往高句丽,当面交涉,令其拆去萨水一带的京观,将我将士骸骨交出,由大唐迎回,沿边择高燥之地设墓园安葬,春秋致祭。”
“这桩迎骸骨、交涉高句丽的差事,全权归我鸿胪寺办理。”他环视众人,“你们典客署,是要真刀真枪,替朝廷、替陛下出面去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