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安排好了?”她问。
“安排好了。”文安走上前,伸手扶她,“路上若觉得颠,或者胸闷,就同我说,宁可慢些。到了庄上,也不必强撑着应酬。”
崔佳轻声道:“哪有那么娇贵。今日中秋,庄上等着我们,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车里。”
文安道:“你和腹中孩子最大,旁的都靠后。”
张婶在旁边听得直点头:“郎君这话是正理。娘子,路上有老身照拂着呢。”
丫丫早就在车边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小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包袱不大,却抱得很紧。还有几个大一点的包袱,被张婶和陆青宁提着。
那都是丫丫这些日子亲手收拾的礼物,小包袱里有几包糖果,有几条彩色头绳,还有几块从西市买来的小糖饼,大包袱里则是衣物鞋袜等,说是要带给张家庄的大牛和其他人。
文安故意问:“包袱里藏了什么?抱得这样紧。”
丫丫仰起脸,认真道:“不告诉阿兄,等送出去才知道。”
陆青宁站在她身后,闻言抿嘴笑。
文安也笑:“那你自己看好,别半路丢了。”
丫丫用力点头,抱着包袱爬上马车。陆青宁忙跟上去,扶着她坐好。文安先把崔佳扶上车,又看了一眼车中软垫,确认没有碍着腰身,这才退下来,翻身上马。
文安哑然一笑,他记得上次七夕时,回程上丫丫说过,下次去要送一些衣物鞋袜给大牛他们,如今看来丫丫是真喜欢大牛那几个玩伴。
只是这些衣物送过去,大牛他们能不能穿上也难说,庄稼人整天在田间地头,这么好的衣物,估计会被他们的阿耶阿娘收起,留着元日等重要的日子再穿。
不过这都是丫丫的心意,文安也没说穿。
一行人出了侯府,沿着坊间街道往春明门而去。
八月十五的长安,很是热闹。
各坊门前都洒扫过,卖酒的铺子挑出新旗,青布旗子在风里展开,露出一个大大的“酒”字。
胡饼炉边围着人,蒸饼、糕饼的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瓜果摊上摆着石榴、枣、梨、葡萄和甜瓜,红艳艳、紫莹莹堆成小山。还有些人家已在门前摆了小案,案上放着瓜果和新酒,只等夜里月出。
街上行人多,车马也多。有走亲访友的,有出城游赏的,也有趁着中秋往城外庄上去的勋贵人家。春明门前排了一小会儿队,守门军士逐一看着公验、过所,见到文安的车马,忙上前行礼,让人把路让开。
文安没有摆架子,只让李寿取了文书验看,随后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一出春明门,城里的喧闹便像被城墙隔在身后,眼前豁然开阔。
官道笔直向东,路面夯得平整,两旁种着槐柳。初秋的叶子尚未黄透,风一吹,叶影在地上晃动。
路两旁是成片的田,有些地里粟谷已经收过,只剩短短的茬子;有些晚粟还立在地里,穗子低垂,被日头照成一片金黄。
远处村落在树影间露出灰黄屋脊,炊烟细细地往天上冒。
马车走得不快。
上了官道还平稳,等拐上去张家庄的土路,车身偶尔轻轻一颠。文安骑马在车旁,听见车里动静,便低头问:“如何?”
崔佳掀开一点车帘,笑道:“无事,郎君无需担忧。”
张旺在车辕上道:“郎君放心,这一段路前些日子又铺了碎石,压过两遍。小人走慢些,不叫娘子受颠。”
丫丫却闲不住,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睁大眼睛往外看。
她在长安城里住了些日子,可出城的时候仍少。田边一头黄牛甩着尾巴,她要看;水渠里几只白鸭扑棱着游过去,她也要看;远处草棚下有老农蹲着抽旱烟,烟袋锅子一亮,她便回过头,同崔佳说个不停。
崔佳一一答她,语气温和。张婶坐在旁边,怕她被风吹着,想把帘子放下,她又舍不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文安听着车里的声音,心里那点朝堂上的紧绷慢慢松了。
太极殿里说的是国策,是恩荫、官学、考课,是一卷一卷要送到尚书省的文书。可真正走在这条路上,看见农户收过的田、田边堆着的粪肥、官道旁新修的水渠,他才觉得那些旨意落了地。
再好的章程,若不能让田里多收粮,不能让庄户有饭吃,不能让边地有铁器、城防,终究只是纸上的字。
沿路往前走,时近正午,日头升到高处,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田间秋收的人更多了,有人弯腰割粟,有人赶着牛车往村里运谷,也有妇人提着陶罐往地头送饭。
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跑,看见文安一行人马,先是好奇,随后躲到树后,等他们过去了,又探出头来。
文安还看见,不少田头都挖了积肥的浅坑,落叶、灰土、牲口粪和烂草堆在一处,用泥封着,等来年腐熟了再下田。
沟洫比前些年规整,旱时能引水,涝时能排水。有一片收过的田已经翻了半边,几个农人蹲在垄头,把麦种拌了草木灰,准备趁雨后土润种下。
这些都是细碎事,却比一道诏令更实在。
朝廷讲劝农,若只在公文上写“勤加耕种”,农人未必知道如何勤;可水车怎么修,肥料怎么堆,种子怎么选,垄沟怎么开,一旦有人做出来,看见收成,他们便会自己学,不用官吏日日在耳边催。
崔佳也掀着帘看了许久,轻声道:“这条路两边的田,比之前更齐整了。”
文安道:“有人看见好处,便会跟着做。只是要让他们先有地、有粮、有安稳日子,才敢花工夫去试。”
丫丫听不太懂,只盯着田埂边一只蹦走的蚂蚱,恨不得下车去捉。
风从田上吹过来,带着新酒、枣叶和干草的气味。文安骑在马上,忽然觉得中秋团圆并不只在长安城里的一桌一饭,也在一家人能平平安安走出城门,沿着这条熟路,到一处有人等着的庄子去。
走出约莫三十余里,路边渐渐有了人家。
一条岔路从官道分出去,路口立着一根木柱,木柱上刻着箭头,指向张家庄方向。旁边还有人新搭了草棚,棚下摆着水碗和几捆草料,供往来行客歇脚。
再往前,路上的车辙多了起来。
有牛车,有挑担,也有推着独轮车的人,车上装着粮食、柴草、陶罐和布匹,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人声隔着田埂传来,夹杂着鸡鸣狗吠,比先前热闹不少。
文安抬头望去,远远看见一片屋舍伏在树荫下,村外空地上搭着许多草棚,棚顶高低错落,有人影在其间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