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规矩，比什么都实在。地里多收了几斗粮，他们才肯办这个祭；若是青黄不接、饿肚子的年景，谁还有心思祭祀。
张家庄今年，肯办，还办得起来，说明庄上的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文安心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他头一回去张家庄，那庄子是什么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土坯房东倒西歪，百姓面黄肌瘦，野菜团子掺着糠，春旱两个月，粟苗枯了一半，老汉跪在他面前，说再按老规矩交租，庄上人就得饿死。
那时候，他免了租，立了改造的章程。
这才几年。
路修了，井打了，房子翻盖了，曲辕犁、水车一样一样地用上了，坡地种满了红薯，逃荒走的人，又一户一户地回来了。
到如今，庄上有心思办秋祭、过中秋，还想着把他这个封君请回去，领着他们谢收成。
这一祭，祭的是天，是地，是他们自己一年的汗。
文安觉得，这一趟，是免不了的。
他在这贞观朝，做了那么多惊动朝野的东西，新盐、石炭、水泥，哪一样不是冲着“大用”去的。可那些东西再大，落到张家庄，落到一户农人的锅里、碗里，才算是真的落了地。
庄上人请他，他若不去，张家庄的人明面上不会说什么，暗地里却会慢慢离心。
“去。”文安道。
陆青安应了一声，却没动，像是还等着下文。
文安却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他这一去，不是自己一个人去。
按中秋团圆的意思，按封君主持祭祀的体面，他该带着家眷。崔佳是他的妻，是侯府的娘子，庄上的路、井、房子，本就是她盯着修起来的，庄上的妇人，念的是她的好。她若不去，庄上人怕是要失望。
可她怀着身孕。
文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张家庄在城东四十里外，出春明门，先走官道，再拐土路。那土路虽说修了大半，铺了碎石，比早年好走，可到底是乡下路，马车行在上面，免不了颠簸。
四十里路，马车得走一个多时辰。
崔佳这一胎，怀相不算安生。之前吐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圈，这两日才略好些。这一路颠簸过去，再领着祭祀，又是见封户、又是应酬，劳神费力，万一有个闪失……
文安不敢往下想。
他放下手里的碗，沉吟着。
带，还是不带？
若是把她留在长安，自己去，中秋团圆之夜，夫妻反倒分在两处，她心里多半要不好受。可若是带着，这一路的颠簸，这一天的劳累，又让他放心不下。
文安想了想，心里慢慢有了个计较。
带，是要带的。中秋团圆，没有把有孕的妻子一个人丢在家里的道理。可这一路，得安排妥当。
马车要换那辆最稳的，车辕上多垫几层软垫，车辕下的弹簧……那东西眼下造不出来，便把车辙让出来，走得慢些，宁可多走半个时辰，也不能颠着。
路上让张旺赶车，他赶得稳。再带上张婶，让她沿路照拂着。到了庄上，先到别院歇着，祭祀上那些要弯腰、要久站的礼数，能省则省，不能省的，他来。
他在心里，把这些想了一遍，才略觉踏实。
不过还是等晚上回去，再同崔佳好生商量。她若实在不愿动弹，那便留在家里。
万事大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大不过她这个人。
文安端起那壶温酒，拔了塞子，浅浅斟了一盏，就着菜，慢慢喝了。酒是精挑细选的神仙醉，入喉很顺。一盏下去，身上暖了，心里也定了。
他放下酒盏，重新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三菜一汤，不多，可下饭。那碗肉酱拌进粟米饭里，就着酸脆的菘菜，他吃得踏实。
吃到一半，他动作顿了顿，又对陆青安道：“张家庄那话，你回去跟张旺说，我应了。明日中秋，我携家眷过去，让庄上放心预备。”
“只是有一条，”文安道，“祭祀的事，让他们按老规矩办，不必为了我，铺张靡费。庄上日子刚有起色，别把好好一个秋祭，办成了排场。该祭的祭，该团圆的团圆，简简单单，热热闹闹，便好。”
陆青安躬身应了：“是，小人记下了，等下就回去转告张旺大哥。”
文安“嗯”了一声，示意他自便，继续低头吃饭。
陆青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到廊下候着。
厅事里，又只剩下文安一个人。
他吃得不快，一筷子一筷子，把那碗饭吃了个干净，又把那碗萝卜丝汤喝了。三盘菜，也见了底。
吃到最后，他搁了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
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暖了，一上午的疲乏，倒驱散了大半。
他刚要叫陆青安进来收拾，廊下又响起了脚步声，伴着陆青安压低了的嗓音。
“郎君，王主簿来了，说有要事回禀，问郎君这会儿得不得空。”
文安道：“让他进来。”
片刻，王永昌从门外进来。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幞头戴得端正，怀里抱着一摞文书，进了门，先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明府。”
“王主簿免礼。”文安指了指下首的胡凳，“坐。”
王永昌应了一声，正要往胡凳那边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厅事里还散着方才那桌饭食，碗盘虽见了底，可那股子饭菜的香气还没散。醋熘菘菜的酸香，肉酱的咸香，还有蒸肉、热汤留下的味道，混在一处，在屋里飘着。
王永昌一早到县廨，忙了一上午，核文书、对簿册，脚不沾地，本想着等过了这阵再去食堂垫两口，不想一桩事接着一桩事，竟把饭点错了过去。他空着肚子进得门来，冷不丁闻见这一鼻子热饭香，那饿意，忽地就被勾了上来。
他肚子里，极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这一声在安静的厅事里，响得格外清楚。
王永昌整个人僵了一下，脸上那点端正的神色，险些没绷住，耳根子腾地就热了。他忙把怀里的文书往上捧了捧，借着低头放文书的由头，把脸掩了过去，心里把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骂了个遍。